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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糖衣毒药
    午后的阳光穿过“白蔷薇之馆”的落地窗,將拼花地板映照得一片金黄。空气中瀰漫著大吉岭红茶的醇香,以及刚刚烘烤出炉的司康饼散发出的黄油味。
    这里是圣华学院內,由皋月在初中部时期一手建立的社团——“蔷薇会”的临时活动室。
    虽然升入高中部不久,皋月也不打算再创立一个同名的社团了,但这个组织依旧以小团体的形式保留了下来。而且凭藉西园寺家的招牌,就算“蔷薇会”没有任何正式的编制,学校还是特批了这间採光最好的休息室供她们课余使用。
    初中时期的社员大多数也跟著升上了高中部,只有除了极个別因家中事务变动而转学的学生没到,现在基本都集中在了这间休息室內了。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少女们深蓝色的制服裙摆上。
    皋月坐在靠窗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只描金骨瓷茶杯。她今天没有扎头髮,黑色的长髮顺滑地垂在肩头,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慵懒而高贵的鬆弛感。
    坐在她身旁的艾米,正专注地往红茶里加方糖。
    最近她正在减肥,似乎在犹豫是只加一块好,还是稍微放纵一些,加两块进去。
    “西园寺同学,那个……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
    这时,坐在圆桌对面的江崎真理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显得神秘兮兮。
    她今天特意將制服裙摆改回了正常长度,手錶也换成了个低调又不显眼的款式,儘可能地试图融入这个老钱聚集的圈子。
    自从那天送出粉钻后,她终於如愿以偿地被允许踏入这个房间。现在,她迫切需要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来稳固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
    “哦?江崎同学听说了什么?”皋月放下茶杯,眼神温和地看著她。
    真理子左右看了看,確定活动室门关著,才小心翼翼地从书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她將信封推到皋月面前,动作轻得像是在传递国家机密。
    “这是家父公司旗下,『艾佩斯·传媒』(apex media)的未上市股票认购意向书。”
    真理子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討好。
    “您知道的,家父的艾佩斯集团是做人力资源和信息服务起家的。现在我们的就业情报杂誌《b-ing》和《travail》几乎垄断了东京的求职市场。”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眼神发亮。
    “这就是信息的价值。家父说,公司预计在三个月后,也就是秋季在东证二部上市。我们掌握著全日本最大的人才资料库和信息网络,按照现在的行情,只要一上市,股价至少能翻三倍。”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哪怕是不懂商业的高中女生,也知道“未上市股票(pre-ipo)”在这个疯狂的泡沫时代意味著什么。更何况,艾佩斯集团是最近几年崛起最快的“信息帝国”,它们不仅控制了人力资源市场,还在向通信、网络服务疯狂扩张。
    这几乎是白捡的钱。是通往爱马仕、香奈儿和巴黎假期的快速通道。
    周围几个女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见血腥味的鯊鱼,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个信封上。
    別看她们都颇有家资,但每个月的零用钱也是有限的。每个月区区几十万日元根本不够她们花的。
    真理子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她看著皋月,眼神热切:“西园寺同学,这是我有意为您保留的『特別份额』。虽然不多,只有两千股,但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这是一颗裹著糖衣的炮弹。
    也是一张投名状。
    只要皋月收下了,就意味著西园寺家与艾佩斯集团在利益上进行了捆绑。
    艾米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个信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在硅谷见过真正的技术变革,见过思科那种能连接世界的硬体,也见过adobe那种能篡改现实的软体。相比之下,这种靠倒卖人力资源信息、玩弄资本概念的公司,在她眼里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
    就这样的公司怎么有脸自称是科技公司的?
    而且,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背后,通常没什么好事。
    她看向皋月。
    皋月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信封,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1988年,未上市股票,人力资源巨头。
    这就对上了。
    那个即將把整个日本政坛炸得粉碎、將无数大人物拉下马的“利库路特事件”。
    这是一个比直接输送现金高明无数倍的“炼金术”。
    將名为“艾佩斯·传媒”的子公司未上市股票——也就是pre-ipo份额——定向转让给特定的权力阶层。在这个泡沫泛滥、日经指数向著三万点狂奔的疯狂年代,这薄薄的几张纸一旦在东证掛牌,瞬间就会变成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真金白银。
    不需要沉重的皮箱,不需要在料亭里偷偷摸摸地塞信封。
    受赠者只需在上市后轻轻拋售,数亿日元的暴利便会“合法”地落入囊中。从永田町的派阀大佬,到霞关的精英官僚,再到大手町的传媒巨头,无人能逃过这张用贪婪编织的大网。
    现在,这把火烧到了她的面前。
    “江崎同学。”
    皋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
    她伸出手,並没有去拿信封,而是將它轻轻推了回去。
    “家父最近在整顿家里的財务纪律。他对这种金融衍生品管得很严,特意嘱咐过我,不可以隨意参与这种高风险的投资。尤其是涉及信息服务类的企业,因为家族產业结构调整的原因,需要更加避嫌。”
    “哎?可是……”真理子愣住了,急忙辩解,“这不是风险投资!这是稳赚不赔的……我们是做实业的,我们有全日本最全的求职信息网……”
    “我知道。”皋月微笑著打断了她,眼神清澈得看不出一丝杂质,“但家规就是家规。如果是珠宝或者艺术品,或许父亲大人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股票这种东西……我实在是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
    真理子也是藏不住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重礼,竟然会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拒绝。
    如果是这样,那她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
    这时,坐在皋月左手边的短髮女生放下了茶杯。
    她是吉野綾子,三井银行新宿分行支店长的女儿。
    “既然西园寺同学都这么说了……”吉野綾子微笑著,眼神在那个信封上一扫而过,“那我也算了吧。最近父亲也在念叨要合规经营,未上市股票这种东西,確实比较敏感。”
    而在另一侧,伊索川礼子也轻轻摇了摇头。她是自民党竹下派大佬的孙女,虽然平时看起来有些过於耿直的样子,但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该有的敏锐度一点也不缺。
    “我也听爷爷说过,最近好像查得很严呢。”伊索川礼子手里拿著一块曲奇饼乾,却並没有吃,“既然皋月酱不收,那我也不能收。”
    这两个人是皋月在初中时期就筛选出来的“核心班底”。她们或许不懂商业的深层逻辑,但她们懂一条最简单的生存法则:跟著西园寺皋月走,绝对没错。
    既然连西园寺家都拒绝的“肥肉”,那里面一定藏著致命的鱼鉤。
    真理子彻底慌了。
    这...这怎么办啊?她之前做计划的时候也没想到过会被拒绝啊......
    “不过。”
    皋月话锋一转。
    她的视线越过真理子,落在了房间另一侧那些正在假装看书、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他女生身上。
    那些是刚加入蔷薇会不久的外围成员。有些是暴发户的女儿,有些是根基不深的小官僚千金。
    她们的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想要。
    在这个被金钱冲昏头脑的年代,总有人拒绝不了这种送上门的財富。
    “虽然我们不方便参与,但这確实是江崎同学的一番好意。”
    皋月端起茶壶,给真理子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了一杯热茶,动作优雅而从容。
    “大家都是蔷薇会的姐妹。既然是『福利』,江崎同学不妨问问其他人感不感兴趣?毕竟,能让大家一起开心,也是蔷薇会的宗旨呢。”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真理子愣了一秒,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西园寺皋月虽然没有收,但她“默许”了!甚至在鼓励她分发!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可以在这个顶级圈子里,用利益编织一张属於她自己的网!
    “当、当然!”
    真理子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她迅速转过身,將那个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意向书。
    “各位同学!如果有兴趣的话,都可以来看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要打造的是日本的信息高速公路!”
    “真的吗?江崎同学,我也能买吗?”
    “我想定个五百股!正好我想换个新的书包!”
    “我也要!我爸爸说最近信息股涨得最疯了!”
    原本安静的活动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喧闹的交易所。
    那些女生完全放下了矜持,围在真理子身边,爭先恐后地填写著认购单。真理子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脸颊緋红,手中挥舞著钢笔,仿佛她是这个世界的女王。
    而在房间的这一头,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一些没有选择去认购的女生,也端著茶杯,悄悄地靠近了皋月这一边。
    吉野綾子端著茶杯,轻轻往后靠了靠,离那个喧闹的圈子远了一些。伊索川礼子则低头看著书,仿佛那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艾米看著那一群陷入狂热的女生,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她们疯了吗?”
    艾米压低了声音,对著身边的皋月吐槽道。
    “如果真的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江崎家为什么不自己留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看怎么像那种低级的网络诈骗邮件,点击连结就中毒的那种。她们居然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因为贪婪会让大脑短路。”
    皋月拿起一块司康饼,轻轻掰开,涂上鲜红的草莓酱。
    “艾米,在这个世界上,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她將那一小块涂满红色果酱的点心放入口中。
    甜腻,在嘴唇边留下了些许血腥的色彩。
    这些拿了股票的女生,她们背后的家族,很快就会被捲入那场即將到来的政治风暴。
    也好。
    蔷薇会最近確实有些臃肿了。
    既然有人愿意主动提供毒药,那就让这场筛选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向来是走精英主义路线的。寧可要精英的少数,也不要盲从的多数。
    只有能在这种诱惑面前依旧能保持清醒的人,才配留在她的棋盘上。
    至於其他人……
    皋月端起茶杯,借著杯沿的遮挡,看著那群在夕阳下兴奋得面孔扭曲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让她们在欢声笑语中,烂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