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品川区,大崎。
夜雨如注,雨水顺著罗森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將窗外东京的霓虹灯火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顶层的第十二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中央空调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频嗡嗡声,却怎么也抽不走那一屋子焦躁的菸草味。
一群穿著白衬衫、领带早已被扯松的中年男人们围坐在长桌旁。他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死死地盯著桌子中央那台刚刚停止运作的传真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热敏纸散发出的焦糊味。
“滋——”
最后一声切纸刀的脆响落下。
採购部长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落在由於紧张而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袖口上。他並没有去擦,而是猛地伸出手,抓起那张还带著滚筒余温的薄纸。
那是刚才从中內社长那里传真过来的最终合同副本。
视线急促地扫过纸面,採购部长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某种恐怖的景象。
“这……这是自杀!社长怎么能签这种东西?”
他的声音乾涩,充满了不可置信。
坐在主位的专务並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鹿皮布,缓缓擦拭著镜片上的雾气。
“这是救命的药。”专务的声音冰冷,“就在十分钟前,赤坂的料亭里。中內社长的私章已经盖下去了。”
“救命?这是毒药!”
採购部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他挥舞著手里的传真纸,手指死死戳著第四条款。
“『全面接入s-food供应链,並逐步关停罗森自有的崎玉配送中心』……专务,您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环视四周,看著那些沉默的同僚,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便利店的鲜食是我们的心臟。如果我们拆了自己的工厂,遣散了签约的农户,把这颗心臟交到西园寺家手里……万一哪天他们断供怎么办?万一明年他们突然涨价怎么办?”
“我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因为我们已经自废武功,回不去了!到时候罗森卖什么?卖空气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渠道为王。谁掌握了货源,谁就掌握了定价权。把货源拱手让人,等於把脖子伸进了別人的绞索。
“还有这个!『数据共享协议』!”
採购部长近乎歇斯底里地指著另一页。
“我们要装那个下村努开发的黑盒子系统?那样一来,西园寺家比我们更清楚明天该卖什么。我们不再是经营者,我们只是替他们站柜檯的傀儡!”
“砰!”
一声巨响。
专务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咖啡杯跳了起来,黑色的液体溅在雪白的文件上。
“闭嘴!”
专务站起身,身后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传真纸——那是一张银行本票的复印件,狠狠地甩在採购部长的脸上。
“你也知道那是毒药?但你知道大荣集团现在渴成什么样了吗?”
纸片飘落。
上面那一长串的“0”,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十亿日元。
“这只是预付款。还有三个月的帐期。”
专务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绝望的清醒。
“三个月不付货款,这意味著罗森手里会凭空多出几十亿的现金流。这笔钱会被大荣集团立刻抽走去填房地產的窟窿。”
他走到採购部长面前,死死盯著对方的眼睛。
“你还不明白吗?一旦我们习惯了这种由西园寺家提供的『血液』来维持生命,我们就再也戒不掉了。”
“如果我们要重建供应链,需要几百亿。如果我们想断开合作,西园寺家只要立刻催收货款,罗森的资金炼当场就会断裂。”
採购部长看著那张支票,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举著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终於懂了。
这不是合作。这是併购。
虽然西园寺家没有拿走罗森一股股票,但通过控制货源(胃)、垄断数据(大脑)和绑架现金流(血液),他们已经彻底架空了这家公司。
“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活下去。”
专务撑著桌子,身体前倾,目光扫视全场,语气中透著一股悲凉的实用主义。
“我们能去抢占更多的街角,开更多的新店。我们甚至能把那该死的7-eleven从神坛上拉下来……虽然,用的不是我们的子弹。”
他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东京塔在雨雾中闪烁著红色的光芒。而在更远处,无数蓝白相间的罗森招牌在深夜的街头亮著,像是一颗颗散落在城市的星辰。
他看著那些招牌,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复杂的、近乎嘆息般的语调。
“从今天开始,忘掉中內社长的『流通哲学』吧。只要西园寺家还在给这张供货单签字,我们就必须听他们的。”
他在玻璃窗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那双充满欲望、却又充满奴性的眼睛。
“这家公司,从今晚起,不再姓中內,也不姓大荣。”
“它姓西园寺了。”
……
次日清晨,八点。
首都高速公路。
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但东京的天空依然阴沉,灰白色的云层低垂,压在这座钢铁森林的头顶。路面未乾,积水在车轮的碾压下发出单调的“滋滋”声。
黑色的日產总统轿车匯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座上,皋月手里捧著一杯热红茶,目光落在前排座椅背后的车载电视上。
屏幕虽然只有五英寸,且画面隨著信號时有跳动,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晨间財经新闻的直播现场。
“……本台最新消息,大荣集团旗下罗森便利店(lawson)於今日凌晨发布联合公告,宣布与西园寺实业旗下s-food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係……”
画面切换。中內功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即使是静態的新闻照片,也能看出他眼中的野心。
主播的声音继续传来:
“受此重大利好消息影响,大荣集团与西园寺关联股票在盘前交易中表现活跃。分析人士认为,这是日本零售业供应链整合的一次里程碑事件……”
“啪。”
皋月按下了遥控器。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映出她那张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庞。
“看来,市场很喜欢这个故事。”
她放下遥控器,侧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前排的藤田刚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低沉:
“大小姐,现在familymart和罗森都已经拿下了。整个关东地区,只剩下7-eleven还在坚持。”
车子驶出隧道,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车內。
“铃木敏文先生……他会低头吗?”
皋月转头看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跡。
这个城市在流泪。
“他没有选择。”
皋月轻声说道,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无意识地滑动著。
其实,在这盘覆盖了整个东京便利店行业的巨大的棋局里,真正站在她身后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位不可一世的“西武天皇”一人而已。
familymart以为她背后有罗森的盟约,罗森以为她背后有西武流通集团的全力支持。
她手里明明只有这一根名为“堤义明”的丝线,却利用这些巨头之间互不信任的信息真空,硬生生地在虚空中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现在,这张网已经成型了。
“当空气变得稀薄的时候,哪怕是神,也会因为窒息而跪下的。”
她伸出手,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正好套住了远处千代田区那个方向。
那是7-eleven总部的所在地。
“藤田。”
“在。”
“该收网了。”
车子驶入隧道。
昏黄的灯光在车顶飞速掠过,光影交错间,映照出少女嘴角那一抹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吃饱了的蜘蛛,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它最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