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却是没有要拿那几角碎银。
“咱们兄弟这回能从江匪手中逃生,平安到家,已经是龙王爷保佑。
回去后还要去庙里烧香还愿,王大侠这些钱,我们可是不敢要。”
船老大一把將碎银推回去,双手合掌,既是庆幸,又自心有余悸说道。
其余船工原本还自可惜银子,或者內心抱怨被对方一行人连累,险些丟掉性命。
但此时听到庙里烧香,也是纷纷点头称是。
见著刘年放下大弓,背著重新被包裹好的铁鐧,隨两名船工跳上艘缴获的枪船离开。
钟神秀也自动了起来,摸到那位混江蛟杨禪的尸首处。
其它的尸首,免不了被整理搬运的人顺便翻寻趟。
但这是王病已的战利品,还要交到官府中去,却是未无人动手。
根本不用费心,他便直接向其脖颈处抓去,將只白玉雕观音吊坠扯下。
眯眼打量玉坠片刻,钟神秀摊开左手。
上面安然躺臥著枚红褐色念珠,纹路清晰,质感细腻。
隱约还能嗅闻到股醇厚淡香,应该是崖柏材质,而且还是太行山里的老料。
不过。
这非是重点。
关键在於这枚从船舱中捡到的念珠上面,钟神秀能够瞥见有著气数残留。
显然也是件可以承载气运特殊物事。
只是里面的气数已经所剩无几,几乎消耗殆尽了。
玉雕上的倒是还颇为浓郁。
而念珠、观音吊坠上的气数给人感觉,又与集眾人运、文运、武运等大不相同。
有些类似祠庙寺观里的香火气,但又带著份淡淡禪意,令人不自觉心境平和下来。
一时间,他大概有些明白这条混江蛟龙,名字为什么叫杨禪了。
世间气数彼此间各有不同,与人契合程度也自不同。
就比如说二舅王病已,相对文气,就明显更適合武运。
而自己当初一得到火神令旗,便能接纳其气数化为己用。
那两枚供养钱里的气数,相对比较纯粹,没有倾向。
故而可以用岳王爷所传的“小炼”之法,將其轻易激发出来。
但……
这个杀人劫掠无数,穷凶极恶,不知多少罪孽缠身的江匪寇首。
钟神秀是怎么也看不出,对方身上哪里有半点儿佛性法意的样子。
总不能是真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也不知是因为名字有缘才能激发,或者是早年炼化后,才自行改了名字。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要多想。
钟神秀摇摇头,將此念头从脑袋中驱逐出去,继续翻检起来。
可惜。
对方显然不会出门打劫,都將全部身家带在身上。
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样东西勉强可以入眼,收穫远不及那夜在风水铺中所得。
明明以他修为身家,应是要超过那个贾峰的。
算下来,这回搞不好是让那位使虎头鉤的二当家捡了个大便宜。
杨禪积累的钱財、女人、秘笈之类的,怕是大半都要落到其手中。
当然,前提是他不会因为元气大伤被其它江匪火併,或者遭到官府围剿。
有命拿,同时还有福享用。
將观音坠在江水中简单清洗了下,钟神秀便自將其掛到自家脖子上。
至於那四枚崖柏念珠也没浪费,他也自用布帕包了,塞到行李去。
距离府城已经很近了,没多少时间去试著將之炼化了。
对於自己能否小炼成功,钟神秀倒是並不担心。
自家修习的《玲瓏宝塔观想法》,本来就出自佛门一脉。
没道理杨禪都能成功,反而自己被排斥吧。
又自问候下精神还未完全恢復过来的母亲,钟神秀牵著弟弟的手走出船舱,在船头立定。
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就比如说钟明远就对这两天的劫杀事没有太多真切实感,也就不会太畏惧。
当然,也是因为自己与二舅反覆叮嘱让他们待在舱內,决计不可露面,故而没看到那些真正血腥的画面。
距离毕竟不再远遥,饶便刻意放缓了速度,但府城仍是已经近在眼前。
只见座七层高塔清晰映入眼帘,傲然立於石磯之上,俯瞰大江。
塔是文峰塔。
以青砖砌身,石凿拱顶,呈六面锥形状,突兀而起。
伟岸古朴,气势昂扬。
放眼望去,与安庆的那座振风塔甚是仿佛,但又明显有著不同。
塔身自有气数聚拢。
远远望去,好生一大片云气翻滚。
白中带赤,隱约还可见有金气冲霄而起。
气象格外不俗。
其实,本来还有一座江天锁钥楼的。
一塔一楼。
旁边还自铸有四头铁牛。
此处江岸突起跃出江面十五丈之高,地势竦峻,江水至此漩转激湍,如龙回望,故被唤作回龙磯。
常有行船在此处遭难,据说乃是江中恶蛟所为。
故而先前的九江知府便自募集银钱,广聚高师名匠。
歷时一十八年,总算在江畔修起了这一塔一楼,再加上旁边那四头镇江大铁牛。
以求镇锁蛟龙,消弭灾祸,永保太平。
同时,与振风塔目的相类,还兼具振兴文风之意。
只不过,理想很丰满。
至於现实嘛……
为建成这一套,足足花费了十八年光阴。
结果未过两三年,便自地牛翻身。
江水狂飆,巨浪掀起几近十丈高,排空拍岸。
竟是直接將落成不久的江天锁钥楼毁去,连带著两座镇江铁牛,也自被直接沉入江底。
以前嘛……
钟神秀只是当做传说故事听听就算了。
但是现在,亲眼见识了这个世界的诸多玄奇后,却是忍不住要心生怀疑。
是不是当真有孽龙作祟?
以望气之法,配合著半吊子的堪舆风水学来看。
文峰塔,或者说回龙塔罢。
气势卓然不群。
但总是有些孤零零的意味,以至於有种欠缺了什么的感觉。
形势格局,委实称不上圆满。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本能打量下左右。
仿佛江底会忽然躥出条蛟龙,把船掀翻,將自己一口吞入腹中。
好在附近舸舰迷津,一派繁华,哪里有什么凶险灾厄的样子。
摇摇头,钟神秀收摄心念,凝聚精神,默默观望起这座锁江塔来。
上回观想振风塔生出意外,这次他想看看是否只是次机缘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