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纲猛地將帐册合上。
手按在帐册上,却止不住微微发颤。
这些帐目,一笔一笔,就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严纲的脸上。
他此刻才驀然发现,眼前这个文弱儒士,却比那些战场上衝锋的猛將,还要可怕百倍。
楚夜的声音再次响起。
“敢问將军。”
“若此战,由您的中军主力来打。”
“需出动多少兵马,又需耗费多少钱粮?”
“即便胜了,又要折损多少袍泽性命?”
他直视著严纲,眼中却没有哪怕一丝笑意。
“我军的饭,是自己花钱买的。”
“我军的仗,也是为自己活命打的。”
“顺便,还替將军省了军费,稳了边防,保了乌纱。”
楚夜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所以,这支部队,从粮草到兵甲,从人命到功劳……”
“都是我等兄弟们的,私產。”
堂內,空气凝滯如铁。
严纲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著楚夜。
“此言何意?”
“莫非是要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楚夜缓缓坐下,端起一杯冷茶。
“將军且息怒。”
“买卖不成,仁义犹在。”
他看著严纲,一字一句。
“公孙將军若要用这支骑兵,可以。”
“按市价,花钱来『租』。”
“租。”
严纲瞳孔一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夜点头。
“不错。”
“出兵一次,粮草军械自备,另计佣金十万。”
“战损抚恤另算,缴获战利品,我军独得。”
“若將军觉得不划算——”
楚夜吹了吹茶水,平静说道。
“那便,悉听尊便。”
“只是,刀枪无眼。”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边境胡人若效仿蹋顿,误冲了將军大营,將军麾下可有人能替將军万军之中取敌首级?”
闻言,关羽那一直微闭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一下,露出一道讚许之色。
而赵云按剑的手,也彻底鬆弛下来。
今夜这刀,已经用不上了。
“……”
严纲死死盯著楚夜,心中已是滔天怒意。
他戎马半生,何曾听过如此荒唐之言?
又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將朝廷兵马视作私產租赁,此事若传出去,他严纲必將沦为整个幽州的笑柄!
他欲要暴起发难——
可关羽的丹凤冷眼,张飞豹眼中的凶光,赵云按在剑柄上的手……
三道目光如三柄利剑,钉死在他身上。
严纲面沉如水,后槽牙碾得邦邦响。
“此事,某必稟明主公!”
言罢,他大袖一甩,头也不回。
其身后亲卫也隨之鱼贯而出。
那面写著“治军有方”的锦旗被弃在地上,也无人多看一眼。
严纲前脚刚走。
后脚帐內传出砰然一声巨响。
张飞一脚將食案踹得稀烂,碎木横飞。
他环眼圆睁,脖颈青筋暴起,衝著刘备便是一声咆哮。
“直娘贼,这鸟气俺受不了。”
“大哥,反了他娘的就是。”
“俺这就去拧下那廝的狗头。”
“三弟。”
刘备按住他,只是摇头。
关羽长髯一抚,丹凤眼半闔,不咸不淡地吐出三个字。
“由他去。”
“此去,无非是向公孙瓚摇唇鼓舌,搬弄是非。”
“我等若先动了手,岂不坐实了那拥兵自重的罪名,正中其下怀。”
“二弟所言极是。”
刘备长嘆一声,看向楚夜。
“玄明,计將安出?”
眾人目光,皆落於楚夜身上。
却见楚夜走到那面写有治军有方的锦旗前。
他双手抓住锦旗,猛然发力。
“刺啦。”
锦旗自中间裂开,转眼成了两块破布。
眾人皆惊。
楚夜却是面无表情,隨手將那破布扔进火盆。
火焰升腾,片刻便將其吞噬。
他转身,看向简雍。
“宪和。”
“严纲此人,睚眥必报。他今日受辱,明日,必断我粮道。”
“立刻传令振威货栈,暂停所有长途贸易。”
“將库中现有之財,不惜代价,全部换成粮草,秘密运回大营,分而藏之!”
简雍闻言一愣,脸上带些惋惜。
“全部换粮?玄明,我等货栈正值鼎盛,一日之利,足可养军三日……”
“没有以后了!”
楚夜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从明天起,鹰愁涧,將只有出的货,没有进的粮!”
“立刻执行!”
“雍,明白了!”
楚夜再转向刘备,眾人。
“大哥,二哥,三哥,子龙。”
“从今日起,全军上下,缩减用度,厉兵秣马。”
“一场恶战,就在眼前。”
……
十日后。
鹰愁涧,振威货栈。
曾经车水马龙的货场,空无一人。
寒风卷著枯叶,撞在紧闭库门上。
简雍搓手哈气。
他对身旁的楚夜,嘆道。
“玄明,第十日了。”
“一粒米,未曾再入。”
“再如此下去,未及开春,我等便要杀马果腹了。”
楚夜则问:“幽州那些商人,可有动作?”
简雍摇头,满面苦笑。
“什么消息都未曾收到……”
……
校场。
最后一口肉汤,分给了巡逻哨兵。
士卒碗中,只余清可见底的稀粥。
张飞將一个空粮袋,狠狠摔在地上。
布满血丝的环眼,死死盯著严纲的中军大营方向。
砰!
他一拳,砸在营门木桩之上。
木桩,应声而裂。
……
中军帐內。
刘备看著舆图。
图上每条商路,皆被硃笔画叉。
那是严纲设下的道道关卡,也是锁死他们咽喉的铁索。
他行至帐门望向帐外。
士卒虽飢,操练未輟。
刘备长嘆,“若如此下去,与其隨我等饿死,不若散了。”
关羽按住腰间佩刀,微闭的丹凤眼,比帐外寒风更冷。
“大哥,四弟。”
张飞大步入帐。
“给俺百人。”
“俺掀不了他中军大帐,还掀不了他设的鸟关卡么?!”
“一矛尽数杀了,俺看谁还敢守!”
“翼德,不可鲁莽!”
刘备语带疲惫。
“先动手,正中严纲下怀,他必以此兴师问罪。”
张飞豹眼圆瞪。
“不能动手,那又如何破局?!”
“难道,在此活活等死不成?!”
言罢,他猛地转身,掀帘而出。
校场,隨即传来张飞练兵的怒吼。
“谁举不起此石锁,今日便莫想吃饭!”
……
帐內,刘备再次嘆气。
目光落在案几。
那里,放著最后半块干硬麦饼。
他拿起麦饼,递予关羽。
“二弟,分了吧,给巡逻的兄弟垫垫肚子。”
关羽接过麦饼,入手坚硬如石。
他一言不发,只默默將其掰成碎块,用布包好,转身离去。
营帐內,仅余刘备和楚夜二人。
刘备看著空空如也的桌案,长嘆一声。
“玄明,我军还能撑几日?”
“军心,快散了。”
楚夜闻言,起身自帅案下取出一卷油布包裹之物。
哗啦。
舆图展开。
其上,以硃砂为记,密布著十数个红圈。
“大哥。”
楚夜轻声开口,却如平地惊雷。
“严纲所断者,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商路。”
他手指舆图。
“我真正的粮道,在此!”
“每处红圈,皆为一处密窖。其中粮草,足够我军饱食三月!”
刘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舆图之上。
先是愕然,而后瞳孔骤缩,呼吸陡然粗重。
他一把抓住楚夜胳膊,手掌不住颤抖。
“四弟!”
“你好糊涂!”
“为何不早告於我!可知这数日,为兄寢食难安!”
楚夜缓缓摇头,神色依旧凝重。
“大哥。”
“戏,要演真。”
“一军之帅信了,三军將士才会信。消息传出,严纲才会信。”
楚夜望向帅帐外,那些惶惶不安的兵卒身影。
“不但要骗过严纲。”
“更要骗过我们自己人。”
“还要骗过那些,被严纲断了財路,急於另寻靠山的本地豪商。”
楚夜嘴角,终於扬起。
“唯有让他们也坚信,我刘备军已是山穷水尽。”
“他们,才会捧著真金白银,求我等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