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江河第一个炸了!
少年人热血上头,哪管什么叔侄情分,猛地一下从长凳上站起来,凳子腿与不平的土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胸膛剧烈起伏著,微微泛出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国富,一副干一架的架势。
这个摊子是大哥的心血!
现在,这个分家后都没见不到一次面的二叔,喝了几杯马尿,嘴皮子一碰,就想把这一切都拿走?
王桂芳和江国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不过神。
江国富却像是没看到江河那要吃人的眼神,依旧掛著那副我都是为你哥好的油腻笑容,自顾自地把目標转向江国海。
“大哥,你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你侄儿,不就是你半个儿子吗?让涛子跟著学学,等他学会了,还能亏了阿河不成?”
“再说了,阿河还小,现在先跟著涛子,给他这个当哥的打个下手,这叫什么?这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吶!”
偷换概念,顛倒黑白,被他说得是那么理所当然。
王桂芳本就心软,被他这么一通“一家人”、“兄弟情”的歪理绕进去,心里的天平竟然开始有些动摇。
扯了扯江源的衣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国海眉头紧缩,一言不发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他看重兄弟情分,觉得弟弟这么多年第一次上门开口,如果一口回绝,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而且也只是要来当个学徒,於情於理要帮衬一下。
整个屋子,只有江源渐渐平静。
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抬起头,静静地看著自己这个二叔江国富。
“二叔,这摊子是我给阿河的,他以后还要靠这个吃饭,以小涛的性子接不了手。”
江国富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看来只是运气好的毛头小子,竟然敢当面顶撞自己!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又把矛头对准江国海,开始他的表演。
“大哥!你看看!你看看大源这说的叫什么话!这摊子是阿河的?阿河才多大?他还不是得听你这个当爹的!”
江源没有给他继续挑拨的机会,再次开口,字字句句剥开江国富偽善的外衣。
“二叔,不是我不愿意帮忙。”
“是堂弟江涛的性子,你我心里都清楚。”
“这个摊子看著挣钱,可每天起早贪黑有多辛苦,你问问阿河。那种苦,堂弟他吃不了。”
“我不能把我们一家人的生计,交到一个吃不了苦的人手上。”
“二叔!”被大哥点到名,江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举起自己的双手,摊在饭桌上。
那是一双属於十七岁年轻人的手,此刻却布满薄茧,手背上、手指间,还能看到几块深浅不一的伤疤,那是被滚油烫的,被蜂窝煤炉燎的。
“我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去后山熬汤!晚上要忙到十一二点才能睡觉!一天站好几个小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手上这些疤,都是烫的!”
“你让涛哥来干?他能坚持一天,我绝对不说一句话!”
少年带著哭腔的话,和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就是最直接有力的控诉!
王桂芳看在眼中疼在心中,泪水已经在眼里打转,江国富被这番话噎得脸色变换。
他儿子什么秉性他当然清楚,但为了给自己这唯一的儿子铺好路,这点面子有算得了什么?
讲道理讲不过,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开始撒泼耍赖,进行道德绑架!
“好啊!好啊你们!”
江国富猛地一拍大腿,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们现在是发財了!出息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不是!”
他转头对著江国海,声音悽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分家的时候,爹妈最偏心的就是你!这个房子都给你了,我这个当弟弟的吃多少亏!”
“现在,你儿子出息了,挣大钱了!我这个当叔的,就想让他拉扯一下自己的亲堂弟,这都不肯!”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你让我在村里怎么做人啊!”
“啪!”
一声巨响!
江国海被戳到了最痛的软肋分家和兄弟情。
当年分家確实是自己是家中老大比较受他爹宠爱,反而是他这个弟弟没少吃亏,性格逐渐走歪。
分家后也是运气好,长得还算板正討了个婆娘,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江国海对耍无赖的弟弟无法当面拒绝,只能看向一开始就拒绝江源!
“江源!你怎么跟你二叔说话的!”
江源的心中无语,父亲想弥补一下二叔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儿子要是真能做点事他怎么会不帮?
就是因为太清楚这对父子的为人,他才会拒绝,亏钱总比吃亏好。
前世,父亲就是因为想弥补的心態,加上他老实的性格,被人占尽便宜,自己累死累活,最后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这一世,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江国富见大哥发火,立刻戏精上身,开始抹眼泪,嘴里哭诉著自己这些年的如何不容易,如何被看不起。
王桂芳看著丈夫发怒,看著小叔子哭诉,心疼又为难,酝酿已久的眼泪也终於落下,拍著江河的背,劝著:“源儿,你就別跟你二叔顶嘴。”
江河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攥著拳头。
只有还不懂事的小江溪,看到妈妈哭了,嚇得也跟著哇哇大哭起来,抱著王桂芳的腿,奶声奶气地安慰:“妈,不哭不哭……”
整个屋子,哭声吼声嘆气声,乱成一团。
江源就那么沉默地站著,独自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最终,还是江国海先败下阵来。
他不能真的让亲弟弟在自己家里哭天抢地,传出去不好听。
最后重重地嘆口气,对著还在假惺惺抹眼泪的江国富摆了摆手。
“国富,你先回去。”
“这事,我再做做大源的思想工作,你给我点时间。”
得到这个承诺,江国富脸上的悲伤瞬间收敛,假模假样地又劝慰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江家。
隨著他的离去,整个屋子里显得十分压抑,哪有之前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