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长了翅膀。
江源被工商局的人用手銬当眾拷走,三食堂被查封的消息,在短短十几分钟內,席捲了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三食堂老板江源,犯事儿了!”
“何止啊!我亲眼看见的,手銬都戴上了,跟抓特务一样!说是他跟李厂长官商勾结,贪污腐败!”
“我就说嘛!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哪来那么大本事?背后肯定有鬼!这下好了,李厂长估计也要跟著完蛋!”
各个车间里,工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对三食堂交口称讚的人,此刻眼神复杂。
而另一些人,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厂办大楼。
王建国已经回到副厂长的办公室里,几名心腹正绘声绘色地匯报著食堂那边的情况。
“厂长,钱满楼已经把人带走了,现在应该已经走上程序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有结果!”
“干得漂亮!”
王建国端起桌上的龙井茶,慢悠悠地吹开浮沫,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卫国被撤职查办,自己取而代之,成为红心轧钢厂真正一把手的场景。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想跟他斗?
不自量力!
……
食堂门口,乱成一锅粥。
只有江河心里想著大哥临走时的交代,没有跟他们衝出去,等待司机的到来。
只是目光死死锁定著平时那辆伏尔加停靠的位置。
空的!
车还没来!
江河的心早已焦急不已。
就在他急得快不行之际,一道沉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路口。
江河眼睛一亮,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衝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车前!
“吱——”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伏尔加轿车在距离江河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这小子不要命了?
他认得这个青年,是江师傅的弟弟。
司机推门下车,察觉到周围不同寻常的气氛,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
江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跑上前死死抓住司机的胳膊,因为紧张声音都在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江源的话告诉司机。
“我哥被工商抓走时说,特供断了,今天没法准时给霍老做菜,实在抱歉。”
“让你把话原封不动地传回去。”
司机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马上就意识到江师傅出事了!
而且是能让他连饭都做不了的大事!
司机看著青年那双急得通红的眼睛,重重点头。
“別慌。”
“我立刻向霍先生匯报。”
说完,他不再多言,迅速上车,调转车头。
伏尔加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朝著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
市中心,苏式小洋楼。
霍华德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线装古籍,神態安详。
自从有了江源的药膳调理,他这几日精神矍鑠,连困扰多年的胃病都好了许多。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十一点五十。
快到饭点了。
一想到马上又能尝到那让他灵魂都感到熨帖的家乡味道,老人嘴角便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期待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司机快步走进院子,脸色凝重。
“先生。”
霍华德放下书,看到司机这副神情,已然猜出应该是出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司机將江河的话,原封不动地匯报了一遍。
“江师傅的弟弟刚才拦住我的车。”
“他说,江师傅被抓特供断了,不能准时给您做饭,实在抱歉。”
话音落下。
霍华德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一股愤怒气息从这位久居上位的商界巨擘身上,轰然散开!
他慢慢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因为自己,他才搞什么特供。
江源只是因为给自己做饭,就被抓了?
在这片他准备投资,准备回馈的故土上?
好。
好得很!
霍华德缓缓走到客厅,拿起了那部红色电话拨出一个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餵?霍老先生!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恭敬的声音。
是川省负责招商引资的一位高级领导。
霍华德的语气很平静。
“王领导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就是想问问。”
“你们这里,是不是不欢迎我来投资啊?”
电话那头的王领导,嚇得差点把话筒扔了。
“霍老!您…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举全省之力欢迎您啊!”
“哦?是吗?”霍华德淡淡地说道。
“那为什么,连给我做饭的厨子都被人带走了?”
“我现在,饿著肚子。”
老人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疲惫和失望。
“罢了,或许是我强求了。”
“我年纪大了,就想吃口舒心的饭。如果在这里吃不到,那就算了。”
“我听说,岭南那边的诚意,也很足。”
后面这几句话,让王领导的后背,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这霍华德的投资是上面重点指明要特殊照顾的!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霍华德这位爱国华侨领袖对他们的態度问题!
一旦他真的转投岭南,那对川省的发展,將是极大的损失!
“霍老!霍老您息怒!您千万息怒!”
王领导的声音都变了调,依然没了之前的从容。
心中早已暗骂抓霍老厨子的傢伙,没事抓厨子干什么?
而且听霍老的语气似乎这个厨子还不简单,不然也不会直接把电话打到他这里。
想明白其中关键,王领导当即诚恳表態。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天大的误会!”
“您放心!我马上查!我亲自来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半个小时!不!十分钟!十分钟之內,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掛断电话,王领导对著办公室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给我接市局!让他们的头儿,立刻滚过来见我!”
……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李卫国在孙铁牛离开后,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恢復了往日平静。
之前的暴怒,一半是真,一半是演给王建国那些人看的。
他就是要让敌人以为他已经方寸大乱。
李卫国已经收拾好行装,通知秘书备车。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向轧钢厂的大门。
江源是他的人,而且还关乎到霍老先生那边的关係,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