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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想尽办法活下去
    这一段行程,一直从初春走到了初夏。
    途经犍为郡治武阳县时,刘璋顺路拜见了顶头上司犍为太守王咸。
    依汉制,县令到任需先赴属县勘视,再诣郡治呈文述职,方能领受郡守差遣、求取支持。
    但是,规矩到了权贵面前,是可以稍加变通的,刘璋实在不愿意再多走这一趟。
    对於牛车,他已经有了深深的怨念。
    虽说如此一来,因为对於南安县情况不了解,难以向郡治爭取更多的支持。
    但刘璋本就不打算按寻常路数治理南安县,对郡中支持也不甚在意,只求別添乱即可。
    不过在赵诚、贾詡等人的建议下,刘璋还是礼貌的赠送了不少“贄礼”。
    见到那些雒阳王侯方能享用的珍品,王咸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贤侄”。
    两千流民之事轻描淡写揭过,南安县近三年出县的徭役亦以灾荒为由以铜钱进行低价折算。
    刘璋在此盘桓三日,不仅宴请了郡守府主簿、功曹等属吏,犍为几大豪强也一一请到。
    强龙难压地头蛇,官衙胥吏亦需打点,这些应酬是少不了的,能够避免很多麻烦。
    刘璋虽然心中不耐,但还是捏著鼻子忍了。
    三日周旋收效显著。
    儘管刘璋不善言辞,但对这般背景深厚、待人谦和且出手阔绰的宗室,官员豪强们都乐意结交。
    在他们看来,刘璋多半是来镀金的,不出几年便会迁升。
    花花轿子眾人抬,谁也不愿平白结怨。
    在与各方的和谐沟通下,刘璋不仅了解到犍为郡与南安县的诸多信息,还搭上了一些便利渠道,顺势以低价收购了大量的粮食物资。
    带著再度壮大的队伍,继续向南进发。
    又走了三日。
    当被告知抵达了南安县境內后,躺在牛车中的刘璋总算是鬆了口气。
    虽然出生的荆州也属南方,但刘璋多数时候都生活在雒阳,对於蜀中的气候著实有些不適应。
    然而作为“父母官”,刘璋还是自觉的坐到了马车外,强忍著顛簸与潮热,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
    只见官道两旁的耕田稀稀拉拉,多半种著耐贫瘠的菽麦,一些头戴斗笠的农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握著锈跡斑斑的耒耜,多数人则是在地中辛勤的劳作。
    “诚伯,这麦子能收多少?”刘璋的目光落在那稀疏的麦苗上。
    赵诚作为刘璋的管家,此前也曾打理过庄园,对於麦田自然是极为熟识。
    只是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的说道:“耕种稀疏,麦秆纤细,杂草不少。观土质,这些地,应该是下田,恐怕亩產不会太高,估计连一石都难。”
    刘璋默然点头。
    他这段时间恶补了不少知识。
    东汉的亩与后世不同,相对小一些,而且还分为大亩和小亩,甚至就连重量的计算单位石都分为大石和小石,只不过小石不常用。
    虽然官方统计往往以大亩计算,但在实际应用中,还是以小亩居多,一小亩才不过两百平方,还不到后世的三分之一亩。
    平均下来一小亩耕地的產粮约在一石半左右,换算成后世的斤和亩,也就大约一百五十斤每亩。
    虽然说精心打理的良田,亩產甚至能够达到3石或4石,但那只是少数。
    而且这些良田基本都握在世家豪强手中,普通一户百姓能有几十亩中田便算是富农了,多数都是下田。
    “都说益州天府之国,可百姓耕种的还是下田啊!”
    赵诚的喉结动了动,正常情况下他断不会接这话头,可在魂幡的影响下,竟直接开口道:“主公,富庶的从不是百姓。即便是在司隶,多数百姓依旧吃不饱穿不暖。”
    “不过,益州的百姓还是相对好些的,平均一户能有个40亩田地,天灾也少些,一般情况下饿不死人。”
    “像是北方的多数地方百姓,平均下来一户能有个30亩就不错了,而且这些年气候偏冷,亩產还低了一些。”
    “30亩?大亩还是小亩?”刘璋问道。
    赵诚嘆了口气:“自然是小亩。”
    “怎么可能?”刘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晁错的《论贵粟疏》中所言,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
    “即便如今我大汉人口增加不少,但田地也隨之增加,怎么可能会如此之少?”
    一旁的贾詡闻言,不禁轻咳了一声。幽幽的看了赵诚一眼,一言不发。
    位列其身旁的赵真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径直接话道:“主公,诚伯所言不错。”
    “目前我大汉明面上人口约六千万、耕地逾八亿小亩,平均一人折合约13小亩。”
    “然而,数百年承平,各地的土地大半都被豪强所兼併。益州近七成的耕地都为豪强把控,司隶更是高达八成以上。”
    “各地的百姓,沦为地方豪强佃户和僱农的约有半数。一户能有个50亩耕地,便算是富农了,多数平均不过二三十亩田地而已。”
    刘璋眉头紧皱:“一家五口,三十亩下田,即便亩產能达到一石,也就是一年三十石。”
    “平均每名百姓正常情况下一个月要吃一石多的粮食,就算是一石,那么一家五口一年就需要六十石粮食。”
    “他们怎么能活下去?”
    贾詡闻言,不动声色的悄悄將赵真护至身前。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识人方面也有出错的时候。
    这种人尽皆知的“秘密”,赵诚和赵真竟然敢当著刘璋就这么说出来!
    要知道,忠心归忠心,一些话明面上说出来是要命的。
    有些事,只能刘璋自己发现,不应该由他们说出来。
    对於贾詡的动作,三人都有所察觉,但是赵真依旧毫不收敛的继续说道:“主公,您算的稍稍有些问题。”
    “如果是佃户或僱农,他们可以耕种的土地稍多一些,约有五六十亩,而且土地也会好些。每年耕种收入中,至少有一半要上交作为租金,剩下的粮食才是他们的。”
    “至於贫农,他们也要缴纳各种赋税。少则是收入的两三成,多则四五成。每年落到手中的粮食不过二十石左右。”
    “这还不算田地轮耕、粮食留种、加工损耗以及天灾人祸等,真算下来,能有个十余石就不错了。”
    刘璋听到这里,只觉得大受震撼,声音微微颤抖的说道:“那他们是怎么活下去的。”
    “不是只有粮食才能吃,而且正常情况下,普通百姓吃半饱就已经很不错了,飢饿是常態。若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们每个月食用半石食物,其实也可以。”
    “况且百姓们还会种菜、挖野菜等,好一点的,平日还会为豪强和官府做工、织布捡柴,赚些铜钱买粮食。”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听到赵真的最后一句话,刘璋只觉得喉咙发紧,目光不禁看向贾詡。
    贾詡见躲不过,嘴角微微泛苦,却也只得点了点头。
    “有些稍有些瑕疵,但整体上大差不差。”
    刘璋只知道百姓苦,却不知道百姓究竟有多苦,为了活下去,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
    而方才的一番话,却让他彻底震撼了。
    此时他深切的感受到,这个世道於百姓而言有多么艰难,“吃饱”於百姓而言有多么奢侈。
    宗室的傻孩子啊!
    贾詡见刘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不禁嘆息。
    为什么那些流民会爭先恐后的主动抢著签订契约?
    自打记事起,他们的肚腹就没真正饱过。
    凉州百姓,开春啃树皮,入夏挖野菜,秋收能捡到些谷糠就算丰年,寒冬里连观音土都得抢。
    只是吃饱饭,对於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为之疯狂了。
    常年飢饿,肚腹里那团烧得人发慌的火,能把最硬的骨头都熬软了。
    那种痛苦又岂是刘璋这种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能够想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