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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公平
    “在册耕地七十一万三千亩,百姓一万三千二百户。”赵真不假思索的回道。
    交接完毕后,他第一时间將南安郡的各项数据核对再三,早已烂熟於心。
    刘璋继续问道:“这些耕地,有多少在地方豪强手里?不算佃户与隱户,这些豪强自身总计能有多少人口?”
    赵真回道:“七十余万亩土地中,约七成在豪强手中,地方豪强人口至多不过数百户。”
    刘璋深深的嘆了口气:“也就是说,明面上一万两千户百姓,只有不过二十万亩田地,平均下来,每户不到二十亩,还基本都是薄田劣地。”
    刘璋已经懒得计算豪强有多富了。
    就这数据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这些人只怕还藏著二三十万亩田地、三四千的隱户。
    赵真点了点头,隨后却又解释道:“约有三四成的百姓是豪强的佃户,还有些零散僱农。”
    刘璋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我不看这些,我就看百姓有多少田地。”
    刘璋的目光转向贾詡,眼神里翻涌著不平。
    “九成以上的百姓握著不到三成的土地,要想活下去,就得被豪强敲骨吸髓,这公平吗?”
    贾詡看著略显激动的刘璋,沉吟片刻才开口:“並不完全公平。”
    “什么叫並不完全公平?”刘璋眉头拧成疙瘩。
    “有其公平之处,亦有其不公之处。”
    “那公平之处从何说起?”
    贾詡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缓声道:“令君,若有两户人家,最初各有百亩良田。”
    “第一户人家勤恳耕耘数载,仓廩渐丰,用余財购置新田,租给旁人耕种收取租子,您觉得公平吗?”
    刘璋略一犹豫:“若真是辛苦所得,那算公平。”
    “如果第二户人家因懒惰荒了田亩,或是遭了天灾、染了重病,收穫不足以养活家人,只得售卖部分田地换粮度日,您觉得公平吗?”
    “官府可以賑济啊!”刘璋听出弦外之音,说道。
    贾詡轻轻摇头:“一次賑济尚可,难道能次次兜底?官府哪来那么多的钱粮。况且若逢事便由官府賑济,对那些加倍辛劳的农户而言,又何尝是公平?”
    刘璋默然无语。
    贾詡却是继续道:“这两户人家的家產传到了第二代。第一户已有一百二十亩,第二户只剩八十亩。”
    “即便第二代同样勤勉,偏逢连年灾荒,第二户迫於生计又卖了十亩土地给第一户人家,您觉得公平吗?”
    “丰年时他们可以再买回来!”刘璋下意识反驳。
    贾詡嘴角微抽,带著几分无奈:“令君您觉得丰年第一户就没钱了是吗?他们会愿意原价卖回去吗?更何况万一转年又是灾年呢?”
    刘璋再次语塞。
    “人皆有私心,总想著为子孙多留些基业。土地財货只是其一,权势、人脉、典籍乃至门风气节,皆是如此。”贾詡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大汉三百余载,传了多少代?若无变数,財富只会愈发集中,因为財富多者,抗风险的底气本就更足。”
    “这些豪强先辈中,不乏真正的良绅乡贤,其家业积累未必都沾著污秽。可世间哪有代代皆贤的道理?”
    “若遇良绅,靠著田產能救活一方百姓,乃是幸事;若逢劣绅,便只剩饿殍遍野了。”
    “更可嘆的是,良绅往往难敌劣绅。毕竟守规矩的,往往总斗不过不择手段的。能存活下来的多数都是並不完全乾净之人,因为只有心够狠才能快速扩张。”
    “如此代代相承,便有了今日局面。”
    “这就是詡所言的,並不完全公平。”
    刘璋望著窗外沉沉暮色,喉结滚动半晌,总觉得贾詡是在诡辩,但又一时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良久,哑声问:“那便任其如此?”
    贾詡沉默不语。
    他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刘璋也知道答案。
    方才他所言,其实已经有些过火了。
    若非了解刘璋的为人,他绝不会多言。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就如詡方才所言一般,只要有私心、有传承,上一代的公平就必然会造成下一代的不公平。而若是隔断这种传承,却又违逆人性。”
    “所以需要在允许合理积累和遏制过度集中之间寻求一种平衡。”刘璋喃喃道。
    贾詡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世上总会有穷人,而且往往是大多数。”
    “穷人都想变成富人,富有本身並不是错。”
    “关键在於財富的获取和使用是否正当。”
    “如何让穷人活下去,並且有一定的机会靠自身的努力和才能,成为富人。”
    方才他所言,虽然有一定诡辩的意思,迴避了一些问题,但是想表明的道理却是並无大错的。
    哪怕明知道这些豪强拥有的耕地多数都並非正当手段得来,那又能如何?
    一点点的查根本不现实,一刀切亦是不公。提起公审,那无疑会被天下豪强群起而攻之。
    尤其是在当下的制度下。
    西汉时期,还曾尝试过採取重农抑商、迁徙豪强、算緡、告緡、限田制等手段,通过皇权主导的强制干预,遏制豪强的过度扩张。
    但是如今的东汉,建立本身便依赖豪强地主的支持,因此制度设计趋向妥协,对土地兼併的遏制力度远弱於西汉,更加难以避免社会矛盾的堆积和爆发。
    “其实,这也正是我不愿意將这些田地与豪强分享的原因。”刘璋沉声道。
    如今大汉尚存,无论是他,还是地方豪强,都要在制度內行事。
    想要直接靠著武力强行拿下豪强,那是下策。
    即便靠著刘焉的权势压下去了,破坏规矩的刘璋日后也休想再得到豪强任何的支持。
    这对於他日后掌控犍为郡乃至益州,无疑製造了巨大的麻烦。
    而且,与贾詡等人沟通的越多,刘璋越发深切感受到规则的重要性。
    当你打破规则去干一件事情,哪怕结果是正义的,亦会留下无数的隱患。
    因为打破规则的“正义结果”本质上是用短期正义牺牲长期秩序。
    当然,若规则是非正义的,则另当別论。
    很典型的例子便是刑讯逼供,哪怕是恶性事件、哪怕明知嫌疑人有罪,一旦採用,后续办案人员就可能效仿,就更可能会產生冤假错案。
    还有就是以恶制恶,或许逼不得已、或许大快人心,但只能是极端情境下的最后手段,绝不能是常態,否则容易异化为新的施暴工具。
    因为正义虽然是客观的,但人心中的正义,往往带著强烈的主观色彩,每个人的成长经歷、价值排序、文化背景甚至即时情绪,都会像滤镜一样影响对“正义”的判断。
    尤其放在不同的立场和情境下,人的判断更会受影响。
    有人觉得城管不应该为难小商小贩,但当自己家门口的路被小商小贩堵死甚至影响休息时却又觉得城管不作为。
    人们总希望规则能为自己的立场让路,却在他人打破规则损害自身利益时,又迫切呼唤秩序的兜底。
    汉律或许存在诸多缺陷,却也有合理之处。
    在刘璋没有能力推翻汉律打造新的规则之前,最好的选择便是在原来的规则之內行事。
    打擦边球可以,但是不能出格。
    “令君不只是想要为百姓爭取更多的田地,更是想要逼豪强先动手?”贾詡目光微凝道。
    刘璋郑重的点了点头:“不错。”
    “名正则言顺,想要翻查以前的问题,难度太大,而且弊大於利。要想正当的从这些豪强手中夺回土地,必须等他们自己先犯错,握住他们的把柄。”
    “当他们发现南安的地越来越多,而且他们还拿不下,他们绝对会忍不住。”
    “甚至就连这十万亩良田,他们都未必能忍住不动手。”
    “而只要动手,就会有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