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完卒舍,刘璋便著手接见县廷诸吏,顺便拉著贾詡作陪。
五十六名县吏逐一过堂后,只觉得头疼不已。
这么多人里,魂幡能勾连的竟只有两人,就离谱。
魂幡对於忠心的要求並不算太高啊!
他堂堂一县令,背景深厚、阔绰大方,竟然就只有两人能够勉强掌控。
这两人还是前任县令离去之前给他留下的几人之中的。
此时刘璋方才明白上位者也有著的无奈。
手下难有可用之人啊!
寻常百姓与军中士卒,地位低微且生计困苦,要拉拢他们,確实不算难事。
可像县吏这般,手头稍有余財、略有地位,又见过些世面的人,要笼络便难了。
王直折腾了这么多年,手头也不过寥寥数名可用之人。而且除了这两人,其余县吏究竟是否真心归附於其,都很难说。
至於从头培养新人,且不论耗费的成本与时间,即便培养出来,也未必忠心。
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欲求。
於飢饿边缘垂死挣扎之时,让百姓吃饱,或许能够换取他们的忠诚。
可一旦把人培养起来,日子过安稳了,他们还会满足於眼下,依旧保持这份忠心吗?
人是会变的,所谓的雪中送炭便生死相托,只是少数,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感恩,能不忘初心。
说不定就因为你的一些行径和疏忽,就觉得蒙受不公、怀才不遇,转而背叛。
不是所有人都有刘备那样的魅力。
而即便是刘备,一样出现了糜芳背叛之事,令人难以理解。
真正称得上忠诚而又有能之人,自古以来都是凤毛麟角。
但好在刘璋有著魂幡在,不用太过担心这个难以解决的关键问题。
刘璋本想考察这些县吏的成色,过些时日酌情提拔贬黜几人以调整县衙结构。
可真接触后才发现,“选贤任能”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远非他轻易能把控。
单看这些人的表现,刘璋自然能够分出个三六九等。
但这就是真实的吗?
“方才那位陈畅看起来似乎不错,样貌堂堂、思路清晰,而且听其所言,颇有才能,文和,你觉得呢?”过堂一名小吏后,刘璋对著贾詡道。
贾詡淡淡一笑:“此人口才確佳,言语间引经据典。但是据詡了解,此人不善实务,没做成过几件事,错误倒是犯了不少。”
“可偏偏出了差错,又能把原因、理由、建议说得头头是道,全然不是他的错。”
“这份才能,用於教化百姓尚可。”
刘璋闻言,微微一愣,隨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又过堂了一名小吏,刘璋眉头紧皱:“这位李远说话顛三倒四的,看起来颇为紧张,反应迟钝,匯报工作就乾巴巴的几句,这种人怎堪大任!”
贾詡隨手递过一份卷宗:“此人確实性情木訥,不擅表达。但是据詡了解,此人这些年表现虽然一般,但管辖的区域工作却做的非常扎实细致,是个干实事的。”
刘璋闻言,呆滯的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尷尬的笑了笑:“文和说的是。”
再度过堂一名小吏,刘璋看著贾詡,不准备再自行点评了,想直接听听贾詡的意见。
然而,贾詡却是笑而不语,依旧让刘璋发言。
“此人匯报的功绩颇为显著。”
“据詡了解,此人长於欺凌下属,惯会推过揽功。”
“此人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做事很利落啊。”
“据詡了解,此人在百姓口中口碑很差,执行政令全然不顾百姓难处,惯於使用威逼手段。”
“此人颇为体谅百姓。”
“据詡了解,此人行事瞻前顾后,辖区的税收任务空缺最多,缺少大局观,看似仁厚,实则间接坑害了县衙和不少百姓。”
……
接二连三的打击,刘璋最后直接双手托腮,趴在了案牘上,一副摆烂的样子。
“文和,我看人的眼光,真的这么差吗?”刘璋不禁吐槽道。
五十六个县吏,他近九成的点评被贾詡几乎完全推翻。
贾詡並不直言,而是平静道:“令君认为我说的,就是对的吗?或许是詡看走眼了呢?”
刘璋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不可能,你的眼光肯定没问题。”
对於贾詡的能力,刘璋有著绝对的信心。
这种信心,比对自己的信心还要多得多。
听到刘璋此言,贾詡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语。
“令君您还真是……仁厚。”
“詡对於这些人的了解,也只是通过旁敲侧击和查阅卷宗得来的。”
“这些人能力究竟如何,詡也不能保证。更遑论人无完人,这些人职位不同、擅长各异,能力高低不便评判。”
刘璋闻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一日下来,他深刻感受到慧眼识人究竟是一种多么难得的能力。
別说是这些陌生人,就是自己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亲戚朋友,自己都未必看得透。
这些人中,除了少数几个確实能力相对突出的,以及些无可救药的草包,其余人在刘璋眼里都是“中不溜”,根本看不透。
甚至连他觉得能力突出的和草包的,都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的评判只是靠著对方的表现、相互评价和一些在册的记录。
可这其中真假几何,背后藏著多少猫腻隱情,他全然不知。
位置决定立场,屁股决定脑袋。
后世作为打工人,刘璋总觉得很多上司都是拎不清的,用的多是些善於表现、溜须拍马之辈。
可真身处这个位置上,他才懂其中的难处。
手下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游戏里设定好的npc,能力没法用一个简单数值定性,非但各有长短,还会起伏波动。
谁又能说谁一定比谁强?他就算能力比你差,但一样会有些事情他能做好而你不能。
事务繁多、精力有限,若是寻常县令,面对这种情况又能如何?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治理好地方,不是甄选人才。只能抓大放小,求稳为先。
先稳住局面,保住运转,再逐步调整人员。
重成绩轻能力、重结果轻过程,都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他们何尝不想选贤任能,但是他们没有太多功夫去甄別手下人的品性能力,去培养那些有潜力、能干的人。
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在有限时间內尽力选择不会出问题的人,而不是花大量时间去挖掘优秀的人。
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不重用那些表態端正、纸面成绩突出、背景关係雄厚的,难道重用那些面都少见、干了啥都说不出的?
前者起码听话、有成绩、能担责,后者却是根本看不出任何。
除非能力出色到一定地步,否则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藏著的才能等於未被验证的潜力。
而在效率优先的选择逻辑里,这种未被验证的潜力几乎等同於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