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跟著赵真绕过两处堆放木料的矮棚,便见前方立著三间简陋的土坯房,屋顶盖著茅草,墙根处还沾著未乾的泥点,显是新搭建不久。
刚走近屋门,一股混杂著油脂腥气、草木灰涩味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赵真先一步掀开门帘,高声道:“主公前来查看情况,诸位大匠不必多礼,只管如常操作便是。”
屋內三名工匠皆是中年汉子,身著短褐,袖口挽至手肘,露出沾著乳白皂液的小臂。
听见声音,为首那名额上刻著两道深纹的老匠忙放下手中木勺,带著另外两人躬身行礼:“参见主公!”
隨后,便自顾自的忙碌起自己的事了。
另外两人也都是头也不抬。
对此,刘璋早已习惯。
这些大匠的技艺没的说,但能被要出来,多是有些脾气、不合群的。
但刘璋与他们相处倒颇为自在,他很欣赏这种一心干技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
因此对他们甚厚,也不拘泥礼节,只看成效。
刘璋扫过屋內景象。
屋角堆著半人高的乾草木灰,旁侧立著四口粗陶大盆,其中两口盛著浑浊的淡黄色液体,另外两口则装著尚未凝固的乳白浆液,盆底还沉著些细小的黑渣。
靠里的墙边搭著木架,上面晾著几块不规则的土黄色硬块,表面坑洼,还沾著些许碎屑。
刘璋极为熟络的走上前,拿起硬块摸了摸。
触感粗糙乾涩,指腹蹭过便落下细小的渣粒。
赵真介绍道:“主公,这是昨日试做的样品。虽能去污,但质地鬆脆,遇水易化,且残留的油脂味重,大匠们试著加了些晒乾的兰草末,也只压下些许腥味。”
刘璋轻轻嗅了嗅,眉头微皱:“这油脂味必须彻底盖掉,否则极容易推断出其原料价格低廉。”
略加思索后刘璋说道:“可以试试在熬油脂时加点盐,或者活性炭之类的,说不定能除味。”
“活性炭?”赵真眨了眨眼,满脸疑惑。
“那是何物?”
“应该是把木头塞进密闭的东西里烧,不让它接触空气。”刘璋凭著零碎的记忆拼凑,略有些不確定的说道。
“那是木炭吧。”赵真皱眉道:“木炭確有除味效果,但主要还是用於冶铁和防潮,大匠们试过,除味效果並不佳。”
“是这样吗?”刘璋心里犯了嘀咕。
后世的他虽然不是学渣,但学习能力也就一般,对於这些知识只是一知半解。
而且他的记忆本就是碎片化的,有所缺失,记错了也很正常。
一路上,在肥皂製造的过程中,他也没少提出错误的建议。
但有大概的方向总比没有强,比起试错数十次一无所获,他的建议正確率还高些。
眉头紧皱,刘璋用自己能想到的化学知识开始了头脑风暴,蹲下身捡起脚边一根乾枯的麦秸秆,在地上画了起来。
一边画一边喃喃道:“我记得木炭是c,活性炭好像和co有关……c和co?在一定条件下应该能生成2co,要弄co?的话,估计得用碳酸钙或者碳酸钠之类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赵真,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咱们附近有石灰石吗?”
“有,山谷西侧三里就有座石灰石矿。”赵真回答道。
来益州的一路上刘璋化身庸师,將许多自己想得到的零碎知识都给赵真填鸭式的讲了一遍,赵真自是知道刘璋所说的石灰石是什么。
刘璋鬆了口气,扔掉麦秸秆站起身:“那正好,你让大匠们用石灰石或者草木灰混著木炭试试,用高温煅烧或者加水搅拌之类的,注意控制比例和温度等,看能不能弄出来。”
刘璋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另外,还有此前我说的酒精啥的,你也尝试做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大量製作高浓度的酒精。”
酒精製作,说起来很简单,蒸馏即可,但实际操作起来却不是这样。
这个时期其实已经有蒸馏的器械,只是因为密闭性等技术问题,蒸馏出来的酒精度数最多在四十度左右。
当下的技术条件,解决密闭性和火温稳定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高浓度的酒精还需要控制温度反覆蒸馏。
“还有粗盐提纯,用石灰石、活性炭之类的试试,能不能把里面的杂质沉掉,做出精盐来。”
话音刚落,他才注意到,原本在角落埋头打磨皂坯的三位大匠,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活计,凑了过来,听的津津有味。
刘璋倒没在意,依旧自顾自地往下说,把脑子里那点零碎的知识一股脑倒出来,顛三倒四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刘璋叮嘱道。
“记住,关键在於掌握科学的方法论,要懂得控制变量和不变量。”
“比如试做的时候,只变火温,其他原料纯度、浓度、搅拌力度、冷却时间都不变;要么只变原料比例,其他条件都固定,这样一次次试,才能测出最佳的方子。”
“要想一想判断火温、浓度等的方法,以及控制这些的方法,尤其是火温。”
“多试几次,別怕失败,你们肯定能成!”
刘璋满是认可的激励道。
三名大匠皆是如获至宝一般,对著刘璋躬身一拜,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主公放心!我等定当尽心试验,绝不辜负主公的指点!”
见將几人忽悠了过去,刘璋暗自鬆了口气。
一块小小的肥皂,说起来不过是油脂加碱的反应,可放到这个时代,做起来依旧艰难无比。
虽说肥皂已是穿越者最容易上手的“黑科技”,可东汉既没有精准的温度计量和控制概念,也没有標准化的原料,连搅拌都得靠人工,依旧要靠无数次试错才能摸到门道。
至於技术要求更高的玻璃,短期內刘璋基本已经不抱希望了,光是一个炉温就够他头疼的,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別想实现。
说到底,还是技术底子太薄了,又缺乏科学的理念。
火温只能靠经验猜,浓度只能靠手感摸,连原料比例都得靠肉眼看杂质、陶罐掂重量,这样的条件下,即便他掌握了全套技术,也根本无法立刻大量的製作。
细数下来,除了工艺相对简单的精盐,肥皂已是眼下技术含量最低、利润空间最大的选择了。
像白糖,光是原料刘璋就解决不了,这个时代甘蔗在汉境內只有交州零星种植,製作出来的石蜜价格本就卖得极贵。
况且有著蜂蜜存在,即便是搞到了石蜜,这种高昂成本基础上製作出来的白糖,也很难赚到钱。
香水更是碰都別想碰,不仅需要大量原料,成本高得嚇人,做出来还没合適的容器保存,再加上市面上本就有薰香、香囊,未必能打开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