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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河道沙盘
    善战者无赫赫战功。
    真正高明的军事家,从不依赖打硬仗、打恶仗来博取声名,而是提前化解危机、以最小代价止战,让战爭根本没有机会爆发,或在衝突萌芽阶段就將其平息。
    似是李靖、韩信这般顶级帅才打仗,总是贏的顺理成章、举重若轻,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没有任何波澜。
    於执政之道,亦是同理。
    贾詡这段时日以来,並无什么大动作,每日不过翻看帐簿、查阅县史,遇事务便依权责分流给下属,一副无为而治的样子。
    但是实际上,从那些泛黄的帐册和简牘之中,他已將南安县的情况了解了大概,並勘破了县吏的派系纠葛。
    掌握情况,方好对症下药。
    起初劝导刘璋提高县吏薪俸、划拨县衙经费,虽是为了稳固大局,却也是贾詡精心布下的局。
    这些钱財如同鱼饵,引得诸多县吏和地方豪强为之互相撕扯。
    利益动人心,才不过三两日,在贾詡的有意无意的拨弄下,衝突便爆发了。
    有人爭相贪墨,在帐目中留下了明显的罪证。
    有人急於邀功,忍不住攻訐起了原本的盟友。
    贾詡从不主动干预,只稳坐幕后,在把控节奏、维持平衡之余,借著帐簿与探子的回报,將每个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便於之后收网。
    以南安县的官场情况,这些钱財无论如何处置,多半都是会被贪腐掉的。
    既然如此,不如最大程度的发挥其作用,使之变为罪证与把柄。
    人性多是自私短视,哪怕少许机敏之人察觉到其中的异样,却也不自觉的被裹挟其中。
    藉此,贾詡也挖掘出了一些可用之才,比如李琛。
    但贾詡並未选择直接向刘璋推荐,而是不动声色的引导刘璋自己去“发现”。
    ……
    如李琛这样的县衙属吏,虽然有专属的署房,但是因为水利工作的特性,绝大部分时间並非在班值守,而是在外勤务。
    东汉对基层属吏的管理,更重“实绩”而非“办公地点”,私宅办公並不违规。
    况且县衙资源有限,不可能为每个技术吏单独开闢“实验室”。
    一行人出了县城,顺著江边土路走了约莫一刻钟,便看到一处简陋的院落。
    院墙是用黄泥夯的,墙头上还长著几丛杂草,院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
    费健上前叩了叩门:“明渠,令君与贾功曹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李琛站在门后,身上的吏袍沾了些泥点,头髮也有些散乱,显然是从忙碌中被打断的。
    他看见刘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为紧张,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令……令君,您……您真的来……来了。”
    刘璋见他这副模样,不像是故意摆谱,想起方才费健说的倔劲,心里的那点芥蒂倒是消了大半。
    “你倒会省事,让本县令跑这一趟。”刘璋语气里带了点调侃,迈步走进院子。
    走进院內,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院子里没有寻常人家的花草,反倒堆著不少东西。
    大大小小的石头,綑扎好的稻草,还有几块铺在地上的麻布,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南安县的诸多河道。
    李琛跟在刘璋身后,手不自觉地绞著衣摆,声音比刚才顺了些:“令君……不是……不是下官托大,是……是这东西,不……不方便搬。”
    言罢,他引著眾人往东侧土坯房里走:“您……您看了就知道了。”
    土坯房里光线不算亮,只有顶上开了个小窗,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屋子中央的物件上。那是个约莫丈许见方的木架,上头盖著厚厚的黑布,黑布边缘还沾著些细碎的米糠。
    李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抓住黑布的两角,小心翼翼的掀开,像是生怕碰坏了一样。
    隨著黑布落下,一个精致的南安县河道沙盘,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刘璋和费健都愣住了,连一向沉稳的贾詡,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讶异。
    刘璋走上前,看著细致无比的沙盘。
    整体铺著一层细腻的黄土,勾勒出南安县的地形轮廓。
    周边河道用青灰色的细沙铺就,曲曲折折,与真江的走势几乎分毫不差。
    阳川江中游位置附近,主堰用浅褐色的石子堆成,高约半寸,下宽约两寸。
    两道副堰像两道矮矮的门槛,挡在主堰下游,用的是顏色稍浅的石子。
    三条主渠从主堰旁延伸出去,像三条银带,又分出十二条支渠,蜿蜒著通向沙盘各处的“田垄”。
    田垄是用稻米一粒一粒摆成的,金黄一片,连田埂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这……这是你做的?”刘璋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稻米摆成的田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琛见他感兴趣,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话也说得流畅了些:“是……是下官閒时做的。”
    “县內的水……水流变化多,光在纸上画……画的话,有些东西不……不好体现。做个沙盘,能……能看的更……清晰。而……而且方便试验。”
    “不……不过,沙盘还是有很多局限,必……必须配合图纸记录使用。”
    刘璋满是欣赏的看著李琛。
    沙盘之法在东汉之初其实便有,马援在刘秀征討割据陇西的隗囂时,以米做山谷,指画山川道路。
    但是这一方法近两千年来始终未广泛推广,並非是古人“不知其利”,而是“利不抵弊”。
    沙盘製作不仅需要固定场所、实体材料、精確了解地形,而且製作速度太慢,难以移动、复製、保存和標註细节。
    並不適配这个时代战爭的机动性、信息收集和传输速度,只能作为少数名將的临时工具。
    在水利方面也是如此,用处其实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大,更多是用於沟通和规划,让刘璋这种门外汉也能看懂和商量。
    可这,对於刘璋却是尤为重要。
    看来李琛並不只是个夸夸其谈之辈,还是有些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