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县衙,已是暮时。
费健向刘璋躬身拜別,贾詡也准备离开。
然而,刘璋却忽的道:“等等,文和,一起吃个饭吧。”
贾詡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语气带著几分妥帖的推辞:“令君,家中已备好了食饮。”
可抬眼迎著刘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贾詡不禁面露无奈之色:“罢了,既蒙令君相邀,下官便叨扰了。”
圆桌胡椅,生性懒散的刘璋对於跪坐食案早已厌烦,直接让人打造了后世的桌椅。
贾詡倒无半分迂腐,指尖搭在椅沿,坦然坐在了刘璋对面。
不多时,厨下端上几碟简单的炒菜。
贾詡执起银箸,夹了块炒鸡肉送入口中,顿时眼前一亮:“令君真乃奇才也!竟然连庖厨之道也如此擅长。”
刘璋轻轻的摇了摇头。
也就是贾詡了,换作旁人说这话,他定会只当是暗讽。
君子远庖厨,厨业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浊事”,贾詡的这种夸法可不是好话。
“好了,咱们聊正事吧。”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贾詡闻言,不动声色的又饮了一口酸梅汁,语气四平八稳:“令君慧眼识珠、知人善任,此乃南安县百姓之幸。”
刘璋眉毛微挑:“真是如此吗?”
贾詡並不回答,再次夹了两口菜,仍是那副温和无波的神情。
见贾詡这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模样,刘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
“文和,咱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我的为人如何你应当清楚。”
“李琛有才,你既知之,直接跟我说便是,犯不著弄这些弯弯绕。”
贾詡沉默片刻,端起酸梅汁又饮了一口,杯盏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的神色更显沉稳:“令君何出此言?李琛之才,是令君亲自看出的,与下官无关。”
看贾詡这一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刘璋心中无语。
“文和,何必要如此小心谨慎,你的才能不下於张良、陈平,对其他人藏著也就罢了,在我面前就不能说实话吗?”
这话一出,贾詡端著杯盏的手猛地顿住,杯沿与桌面轻轻碰出一声脆响,褐色的酸梅汁晃出几滴,落在案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瞳孔微缩,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间绷紧,连连摆手道:“令君!这话可万万说不得!留侯、献侯是定国安邦、名传千古的奇才,詡何德何能与他们相提並论?这实在是折煞下官了!”
这话並非虚与委蛇的谦辞,而是真真切切的震动。
贾詡虽然自觉有些谋断,但没有经过实际的检验,哪敢將自己看的那般高。
见贾詡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刘璋倒忍不住笑了。
“难得,你贾文和也有害怕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便老实交代了吧。否则我就让你贾文和的名声传遍天下。”
虽然智略远不及贾詡,但是一力降十会,刘璋想要拿捏贾詡还是不难的。
幽幽的看著刘璋,贾詡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老六最知道怎么对付老六,刘璋这一手可谓是拿捏住了他的七寸。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摸清了刘璋的脾气。
哪怕明知他拒不配合,刘璋也不会对他硬来,但是这种把他放在火上烤的事却是真的能干得出来。
“令君能否告知,为何如此了解詡吗?”贾詡不禁问道。
自从遇上刘璋之后,他总觉得很多事情脱离了自己的认知,根本不合逻辑。
比如那些异常亢奋和忠心的护卫、那些巧夺天工的技术以及刘璋那无法理解的想法。
自己明明藏得那么好,但是在刘璋面前,却总是仿佛透明的一般。
对方虽然看不出自己的想法,但对自己的秉性和能力好似了如指掌,甚至比自己还要相信自己。
“秘密。”刘璋微微一笑。
开玩笑,你原本的一生我都了解清楚了,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事后诸葛亮”在重生后也能一定程度上化身真正的诸葛亮。
不说把控歷史脉络,把握一些“歷史名人”的品性能力还是没问题的。
否则也不会一上来就把贾詡招来了。
有贾詡在身边,刘璋满满的安全感。
贾詡见刘璋一副无赖模样,不禁摇头:“令君还真是颇有高祖之风。”
刘璋仿佛没有听出贾詡言语中的调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道:“谢谢夸奖。”
贾詡轻嘆了口气道:“詡之所以引导令君亲自发觉李琛,不只是因为想置身事外,而是如此一来,令君便对李琛有知遇之恩,方便日后驾驭。”
刘璋点了点头,这点他也早已想到,只不过贾詡所言的重点掉了个个而已。
这廝肯定主要是想置身事外。
“那你是怎么发现李琛此子的?”刘璋好奇道。
虽然只是初次接触,刘璋不觉得自己
贾詡淡淡道:“赵真为令君选择南安县任职,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南安县近年来的吏政考核,一直稳居益州中上游,即便税收一直持续下降,情况也比周边诸县强得多,而且水患、匪患等都相对较少。”
“世上从来没有莫名其妙的『政绩』,南安的兴盛,背后必然有人在默默填坑,仅靠王直一人只怕还做不到。”
“詡这些时日翻阅了不少帐簿和记录,从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跡。”
刘璋闻言,眉头微皱:“南安的帐簿和记录,我也看过,乱七八糟的,其中水分太多,你如何判断其中真假?”
贾詡淡淡一笑:“虚报政情、做假帐是必然的,但也都是有方向的。”
“什么意思。”
“地方税收,没人会往高了报。工程造价,没人会往低了报。”贾詡言简意賅道。
刘璋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普通县吏基本没有多少升迁的可能,即便升迁,也多靠著背后的豪强支持,而非县令的倚重。
因此,税收收的再多,也只是便宜了官府,对他们意义不大,还不如私自截留贪墨,落个实惠。
况且,税收收高,也是个问题。
要么说明以前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要么就给日后的工作增加了难度。
工程造价也是类似的道理,谁会自掏腰包为官府干活?再蠢也不能干出这种事吧。
想到这里,贾詡目光怪异的看了眼刘璋。
好吧,这位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