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县衙外的酒肆,油灯光晕刚亮起,便被几个下值的县吏闹得满是烟火气。
“小二,上酒!”
“上好酒!”
一名年轻县吏意气风发的呼喝道。
把袖中钱串往桌角一放,“噹啷”一声脆响,惹得眾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哟,小张这钱串子沉得很啊,今天可得让你大出血!”户曹的老周捻著山羊鬍调侃道。
“那必须的!”张岗笑得眉眼都弯了,掂著钱串晃了晃。
“以前每月薪俸不过四百钱,还拖了仨月没发,我家婆娘都快跟我急了。这回刘县令一到,不光欠薪全补上,给的还都是新铸的五銖钱,半点掺假的没有。”
“这分量,揣在兜里都担心兜不住!”
“那可不是。別说张哥,咱们这些日子兜里可都满了。”仓曹的小陈端起碗喝了口茶,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
“这新县令,是真敞亮!”
眾人纷纷附和。
“何止啊!听新来的贾县丞说,以后咱们每月的薪俸直接涨到八百钱,另外根据表现还有不少的补贴。”
“只要差事没差错,一个月千钱跑不了,比隔壁县的曹掾挣得都多。”少府的小赵透露起了內幕消息。
“真的假的!”所有人皆是眼前一亮。
“贾县丞已经安排我们开始重新测算薪俸了,那还有假!”
“太好了!”满桌人眼睛都亮了。
恰在此时,小二提著酒壶过来,酒液倾入碗中,溅起细密的泡沫。
张岗率先端起碗,高声道:“来,为刘县令和贾县丞,干了这碗!”
酒碗碰在一起,“叮”的脆响混著笑声,把酒肆的热闹又推高了几分。
一杯酒下肚,將作掾的王忠却没那么兴奋,拈了颗干豆慢慢嚼著,眉头微蹙:“钱是多了不少,可你们没觉得,贾县丞看著和善,办事却厉害得很吗?”
“今天我去报门沟村修路的呈文,他不过翻看几行就指出了三处错漏。末了让我先去找张建去核对再给他。”
说到这里王忠狠狠的拍了下桌子:“结果张建那廝一上来就给我砍了一半的费用。”
这话一出,满桌的热络顿时凉了半截。
在场眾人都知道王忠与张建不对付,表面上都不怎么说话,私底下更是没少攻訐谩骂对方。
县衙之中,鲜少有真正能够交心的朋友。
即便几人看起来关係不错,但实际上私底下却也各有心思。
老周放下酒碗,指尖敲了敲桌面,幽幽的低声道:“谁不知道將作掾油水多,现在县衙花的可都是刘县令的钱。贾县丞肯定不敢太过浪费,稍稍认真些也是正常的。”
在刘璋来之前,县衙的薪俸极低,当然,这是普遍现象。
但是他们这些小吏也要养活一家老小,还得打点长官、人情往来等,自然得想办法。
由於县衙长期拖欠薪俸,一些廉洁的小吏甚至有时还需要向地方豪强借高利贷。
九出十三归了解一下,就这都是看在县衙的面子上,算良心的了。
还不起,怎么办?那就只能与豪强同流合污。
像是在场的几人,每月经手的灰色收入少则几千钱,多则上万。
虽然七成以上都要用於打点或者与地方豪强分赃,但是落在手里的也够他们瀟洒的了。
这在官场之中已经是眾所周知的秘密了。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看不上刘璋发的这些钱,明面上的薪资和灰色收入不能相提並论。
前者不仅是一种保障,也是一种肯定。而后者,毕竟有风险。
“咱们没背景,不比那些有家族撑著的。”老周嘆了口气,目光扫过眾人。
“新来的县令和县丞看起来好说话,但还是要小心点,最好多观察观察。万一踩错了线,官服保不住事小,一家子生计都得受牵连。”
眾人都没接话,皆是目光微闪,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要暂时抽身,谈何容易。
即便他们忍得住,就怕他们背后的豪强不愿意。
上了这条贼船,再想下来就难了。
“听说刘县令安排费廷掾和李琛准备修建阳川堰,一旦成功,起码能开垦出十五万亩耕地。”王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事,只怕要闹出不小的动静。”
“真的假的?十五万亩?”仓曹的小陈闻言,一口酒差点呛出来,震惊道。
“修这个堰,只怕得两三千万钱吧。把咱们县衙卖了也凑不齐吧!”
王忠撇撇嘴道:“这还能有假,咱们县令財大气粗得很,听说光是预估造价都得上亿钱!”
“什么?”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说道。
他们此前就听说新来的县令背景深、能量大,但没想到能阔绰到这种地步。
上亿钱,那是个什么概念,他们想想都觉得发懵。
老周却缓缓摇了摇头,端起酒碗抿了口:“十五万亩耕地,这阳川堰怕是修不成吧。”
“周伯,怎么可能?这么多钱,就是硬砸也能砸出来了。”小陈不解道。
老周敲了敲桌子:“没那么简单。你想想,要是真的有了这十五万亩耕地,咱们县的田租和地价……”
虽然老周的话没说完,但只是这么一点,眾人就反应过来了。
王忠略加敬佩的看著老周:“还是周伯看得通透。”
“尤其这事还是由费廷掾和李琛那个死脑筋牵头,其余各曹均未参与其中。听说是刘县令特意要求的,这事根本就不可能成。”
“说的不错。”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酒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几人打眼一瞧,却是田曹的谢明和法曹的审度。
二人是南安四大家族中谢家和审家的子弟,方才出声的正是谢明。
“在南安的地界上,別说修堰,就是挖个坑,也得问问我们能、宣、谢、审四家同不同意。”谢明冷哼一声,毫不收敛的猖狂道。
一旁的审度眉头微皱,但却並未多言。
老周等人嚇得连忙起身行礼:“见过谢曹掾、审曹掾。”
谢明和审度的身份比他们高,而且还是豪强子弟,他们自然对之敬畏异常。
谢明还准备说些什么,审度却先一步开口,拽了拽他的胳膊:“你们聊吧,我们就是来吃个酒。”
“小二,开个雅间。”
说著,他半拉半拽地把谢明往酒肆里间带。
老周等人这才敢直起身,后背都惊出了汗,哪还有心思閒聊,匆匆扒了两口饭,结了帐就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