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张老栓的话,刘璋满是震撼,心中却也苦涩无比。
这就是百姓啊!
本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这些穷苦百姓。
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那么“傲慢”和“天真”。
“原来如此。”刘璋深深的嘆了口气。
正值秋收,按说粮价应该较低才是。但因为刘璋大量的收购粮食,才导致粮价上涨。
贾詡此前在尽力从邻近郡县收购粮食的同时,在县內还出售给百姓不少的粮食,尽力压低粮价。
之前他还不理解,现在看来,贾詡是对的。
於百姓而言,和他的想法一样。
粮食,永远都不够!
不积攒够维持两年的粮食,哪里来的安全感?
“此后县衙会想办法解决此事。”
“多谢县尊!”张老栓连忙再度下跪叩头道。
哪怕刘璋一个劲拽著都拦不住。
猜出了张老栓心思的刘璋不禁摇了摇头。
君子可欺之以方!
此前他心中共情,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但现在回过味来,他隱约意识到方才自己恐怕是被眼前这位看似实诚憨厚的老伯吃的死死的了。
不过刘璋倒也不在意,再度与张老栓交流了一番,便起身离开了。
返回县城的官道上,秋风卷著稻茬的碎末,不时打在刘璋的脸上,心情颇好。
坐在县衙之中了解的情况,终究不如亲身感受来的踏实和安心。
这一趟,虽然被“骗”出了不少的许诺,但也收穫颇丰。
……
十余名士子自愿前往各亭歷练,此事並未掀起过多的波澜。
因为当地豪强並不清楚这些人的来歷,只知道是江夏刘氏派来的,以为和刘璋麾下的护卫一样,都是忠心的“大老粗”。
可没过半月,豪强们便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各里里佐虽也懂些律法,但多是贾詡突击教导,掌握的都只是適用於各里的简单律法,很多时候出现复杂的问题还是得上报县里解决。
这一来一回,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毕竟一百多个里,贾詡和其他可靠有能的小吏不可能都及时解决,只能定期集中处理。
可时间一长,很多事情就不好说清了。
就比如有的豪强以“丈量土地”为名,悄悄把邻近百姓的田地划到自家名下。
地方里佐虽然知晓其中问题,但查帐本、对田册这种精细活,他的確干不来。
很多时候,即便是到县里搞清楚了,地方豪强早就將田册私自修改,將新帐旧帐混在一起,来回几次,往往也只能不了了之。
慢慢的,各里的里佐只要豪强做的不过分,让他们拿不出切实的把柄,他们一般也不再大动干戈前往县中请示贾詡该如何处置。
可这些新来的亭佐却是不同,对律法颇为精通,而且长於儒家教化,大道理信手拈来,不好糊弄。
隨便问询下周边的农户和造册的里正,对著田册,三言两语便能发现其中的猫腻和破绽。
再当眾一量,对比税册等,轻易便可作出令人信服的论断。
同时依照汉律进行惩处,还百姓以清白,让豪强吃点苦头。
而且亭里之间的距离可没有与县城之间那般远,往往不过几里路,最多走上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这些亭佐本就负责教化和监察的,里佐若是需要控制局面、抽不开身,隨便叫个孩童就能將其唤来,当眾处理。
如此一来,地方豪强再想打擦边球、欺瞒里佐就难了,背后有人专门盯著。
刘璋原本还担心这些亭佐的出现会像此前推行里佐一样,再次引得鸡飞狗跳,结果却是悄无声息。
各地豪强就仿佛认命了一般,並未作出任何的抵抗之態。
只是稍稍试探了一番,便恢復了正常。
“怎么会这样?”刘璋略有些不解的问道。
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吃亏吃多了,自然会长记性。”
自刘璋前来南安,与诸豪强之间已经正面交锋了三次。
从开始的下马威,到后来的阳川堰事宜,再到里佐之事。
南安豪强不说对刘璋的行事有多了解,起码也稍微摸出些规律了。
他们连里佐都难以解决,更何况这些有学识、心眼多的亭佐。
“只是如此吗?”刘璋有些不信。
贾詡淡淡一笑。
当然不止於此。
温水煮青蛙,这背后他也操作了不少,只是具体细节无需和刘璋言说。
说到底,南安豪强再折腾,也只是一县的豪强而已,手段也就那些,对付起来並不难。
若不是之前操之过急,事端还会更少些。
但谁让摊上了个爱管閒事的县令呢。
“令君,阳川堰修建之事,可以准备动工了。”贾詡递过一份呈报。
贾詡其实很清楚,南安豪强的俯首,只是暂时的,关键还在於阳川堰和士子培养之事。
后者也便罢了,他们行事隱秘,而且有意遮掩,豪强並未有所察觉,也无力阻止。
核心还在於阳川堰事宜。
一个造价上亿钱,动用数千人、歷时需近两年的浩大工程,若是出了差错,对於刘璋而言,绝对是巨大的打击。
一旦刘璋失败,豪强便有机会借势收回之前的损失。
甚至此时已经有豪强在等著看笑话,给刘璋放血了。
可是同样,若是阳川堰成功,对於南安豪强也將是致命一击,將会让刘璋在县內的声望完全盖过豪强,彻底掌握大权。
从贾詡手中接过呈报,略微扫了几眼,刘璋若有所思的说道:“你的意思是,眾豪强都盯著这阳川堰呢?”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
“昔日战国之时,李冰造都江堰而尽得蜀中民心。时至今日,依旧有无数百姓视之为神明,时常祈福祭祀。”
“若是阳川堰建成,纵使不及都江堰,也足以收復南安民心。届时,区区些许豪强便不足为虑。”
“但是料想他们也必然清楚这一点,必会从中下手。”
刘璋冷哼一声:“他们能怎么动手?高价囤积竹子、石头吗?”
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隨手又递过一份简报:“令君,看看这个。”
刘璋眉头微皱,將简报打开。
“这是,户曹提供的流民名册?”
“这个月,南安涌入的流民,足足两千余人。”贾詡幽幽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