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南安县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打更人走过,杨永已穿戴好县尉官服,腰间佩著环首刀,站在卒舍外清点人手。
两百县卒列成四队,皮甲上的霜气还未消散,却无一人私语。
不用杨永开口,各伍、什、队便依著日常操练,利落完成队列与报数,两百双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亮得像淬了刃。
杨永看著这群较之刘璋初来时脱胎换骨的精锐,心中却是复杂无比。
以往的县卒都是拉来的壮丁,人数不过数十,看起来稀稀拉拉,歪戴盔的、露著脚的,咳嗽声能盖过號令,根本上不得台面,他这个县尉感觉颇为憋屈。
虽然是豪强阶级的一员,但他毕竟明面上算是南安的二把手,有时也不免幻想著手下能精兵强將,自己能言出法隨,可现实的落差却是如此的大。
但是短短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发现自己曾经的幻想竟然隱约变成了现实,心中却並无多少喜悦,反而是满心忐忑。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能力驾驭不住这群精锐。
看著下方两百双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眼睛,杨永只觉得如芒在背。
这种感觉就好像曾经威风凛凛的狗王带著一群瘦狗,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日子。结果狗群悄无声息间进化成了狼群,狗王却还在原地踏步一样。
如今的他,反倒成了拖后腿的那个,狼群中的哈士奇。
有竞爭、有激励才会有进步,为此高顺在刘璋的协助下对南安的县卒进行了全面的整肃。
通过相对完善的军律,再加上清白威严的高顺和被魂幡“洗脑”的一眾士卒,將之严格的贯彻到位,使得军中纪律严明、晋升透明,能者上、庸者下成为共识。
本身就几百人的队伍,其中大半还都和打了鸡血一样,整肃起来自然不难。
以保境安民为信念,將领和士兵一起吃住训练,日常教育谈心,再加上丰厚的军餉待遇和后勤保障。
一支初见雏形的铁军就此出现,隱隱有了歷史上攻无不克“陷阵营”的几分风采。
看著那一个个体態雄壮的队长、什长,臂上腱子肉比自己的还结实,杨永不免有些心虚。
得亏刘璋给他留了情面,否则按照高顺制定的各级长官竞爭选拔机制,只怕他这个县尉,想当个队长怕是都不够格。
悄悄的握紧了手里的刀,站直了身子,杨永轻咳一声后,朗声道:“为了令君,为了南安县,今日我们前往李家庄、赵坞堡等处,清查私藏的流民、未登记的粮囤、违规打造的兵器。”
话音刚落,两百精卒顿时眼冒精光。
立功的机会终於来了!
早已做好思想准备的他们对於战爭渴求已久。
往小了说。有仗打才会有功劳,才能涨待遇,哪怕他们的待遇已经很好了,但谁也不会嫌弃自己的军餉再高些。
往大了说。吃了县令那么多的猪肉大米,要是不证明证明自己,怎么对得起县令、对得起南安县的父老?
被这群人死死盯著的杨永,顿时冷汗都出来了,那一道道目光虽然不是针对他,却感觉要吃人一样。
原本想说要保密、要遵纪之类的话语,酝酿了半天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就这个阵势,如果消息能透露出去、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那只怕自己才是那唯一的嫌疑人,就是他也只会怀疑他自己。
心中憋屈的杨永想了一会儿,最终却也只憋出了两个字。
“出发!”
“遵令!”眾士卒齐声道。
言语中满是兴奋与杀意,又把杨永嚇了一跳。
队伍往赵坞堡整肃而去,只带著少许的攻城器械。
待赶到时,查探情况的游缴早已带人在约定的地点进行了接应。
赵坞堡情况早已被他们摸透,其中那些薄弱点、那些需要注意的,事无巨细的告知了杨永。
然而实际上,杨永对於这方面可不擅长。
游缴所言,更多的是对杨永身旁的几个队长说的。他们才是此战的指挥者。
杨永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吉祥物”身份,但是並不在意,意气风发的照例上前喊话。
其实他一开始还在考虑要不要先拿下赵坞堡再说。
毕竟这座鄔堡可不小,而且赵家也有著几十护卫和不少奴僕佃户,若是上前喊话被其察觉,对方警觉之下抵抗,怕是难以拿下,还有可能造成一些人员损失。
但是看著身后的两百余“饿狼”,杨永觉得自己的担心似乎是无谓的,还是先礼后兵,占据大义再说。
“赵坞主,接到举报,赵家私藏流民、私囤粮草、蓄养兵卒,本县尉依律前来探查。还请赵坞主行个方便,也好还赵家一个清白。若是不愿,便是谋反!”
杨永的喊话在清晨的旷野里传开,赵坞堡的高墙后顿时一阵混乱,此起彼伏的呼喝声逐渐响起。
片刻后,堡门上方的箭窗“吱呀”打开,几把硬弓探出,箭头对准了下方的县卒,却迟迟没敢射出。
“杨县尉莫要血口喷人!”墙后传来赵坞主的声音,带著几分色厉內荏,“我赵家世代守在南安,从未私藏流民、蓄养私兵,你这是故意找茬!”
杨永见状,轻嘆了口气。
既然不给面子,那就不要怪我让你体面了。
回头冲游徼递了个眼色。
游徼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扬声道:“赵景明,这是前几日流民张老三的供词。”
“其上个月逃荒至南安时被你家庄丁抓去,在堡后窑洞里做苦工,侥倖方才逃走,至今窑洞中还有三十多个流民被你扣著!”
“还有你用私钱强行收购的粮草,县尉早就查到,就在堡西的粮仓里,足足有五千石!”
这话一出,墙后顿时一阵骚动。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杨永向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十息之內,开门受查,若不属实,刘县令自会还你一个清白;若再抵抗,今日这赵坞堡,便要拆了!”
墙后沉默了许久,突然“哐当”一声,一支弩箭射在杨永脚边的土地上,箭羽还在颤抖。
赵坞主怒声道:“杨永,我赵家与你並无宿怨,为何非要苦苦相逼?你別忘了,你是杨家的人,如今助紂为虐,难道不怕……”
杨永目光微沉,直接打断了赵坞主的话:“上!”
话音刚落,早已准备好的近百弓弩手齐齐扣动扳机,伴隨著“咻咻”的箭声划破空气,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箭窗里的赵家护卫连忙缩回去,几支没来得及缩回的弓箭被射断,木屑飞溅。
几队县卒扛著简易云梯衝向高墙,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虽说赵鄔堡还算坚固,但毕竟只是一座小型鄔堡,城墙不高,简易的云梯便够了。
鄔堡內的赵家护卫根本没想到县卒动手会这么果断凌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而且很多的护卫都没有组织好,还在鄔堡內慌乱著。
而就在他们混乱之际,几队县卒已经爬上了枪头。
这些都是他们日常操练的科目,从搭梯到登墙,最快只需十息。
当第一个县卒爬上墙头,满脸的兴奋之色,隨手便挥刀劈倒了两个护卫。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墙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就没了抵抗的声音。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赵鄔堡的大门便被打开。
看著满地的狼藉,以及瘫坐在地上的赵鄔主,杨永並无半分自得,而是深深的嘆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