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治国也,不法古,不循今,当时而立功,在难而能免。
《商君书》中的这句话,刘璋曾读过,深以为然,同时几乎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贾詡。
適应时势、危中避难,这些话放在贾詡身上太贴切了。
贾詡考虑问题,很多时候表面上看来离经叛道,但从来都是直指要害。
换作常人,绝对不会考虑真正治理南蛮的问题。
毕竟即便是诸葛丞相,也只能说是稳定了南蛮,並未彻底將其融入统治体系,更不用说同化了。
治理南蛮,困难太多了。
人口多、族群散、差异大,交通不便、生產力不足,语言文化不通、部落体系不稳,汉蛮矛盾等等。
稍微想想就让人头大。
但贾詡並未如常人一般直接上来就排除这种“异想天开”,反而是更加深入的思考其可能性。
危与机从来都是並行的。
越是困难,其中潜藏的利益就越大。
寻常手段的確根本不可能解决南蛮问题,因为那必然是一个需要长期稳定且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过程。
但是,刘璋有掛啊!
只要解决了最为核心的人和前期资源投入问题,绝大多数的问题都將不是问题。
即使治理缓慢,但是就像是如今对多同部的治理模式,经过贾詡的测算,起码是不亏的,过两年甚至还能有所盈余。
因为南蛮有著广袤的土地,矿石、林业等资源非常丰富,只要教化得当,自给自足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且与汉人百姓的资源很大程度上是互补的,彼此互惠互利。
从长期来看,同化南蛮这件事,完全有操作的空间。
而根据贾詡对於局势的判断,哪怕如今的汉室已经暗潮汹涌,至少短期內还是相对稳定的。
甚至这个短期,只怕要数以十年计。
在这期间,刘璋总不能停滯不前吧。
想要经略蜀中三郡中的其他两郡,难度太大。
而且只有在犍为郡彻底稳固的情况下,才有可能。
与其如此,不如顺道转而向南,与南蛮接触。
南蛮可没有什么豪强大族,只要能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利益、看到生活水平上的提高,完全可以慢慢將之纳入治下。
从犍为属国开始,一县一郡的逐步操作,慢慢来,根本不会对犍为自身的发展造成多少影响,完全可以同步进行。
即便是进行不下去了,就此止步就是了。
起码是不亏的。
而且这些地方的主官安排都相对轻鬆,毕竟是蛮荒之地。
一个犍为属国都尉,根本无足轻重,让刘焉安排个忠心的军中之人即可。
……
在处理好南蛮的事情后,刘璋在贾詡的安排下,略有些无奈的与赵诚带著大量的金银珠宝等物,踏上了前往郡治武阳县的道路。
没办法,南安县这两个月的“內乱”总得给个说法。
儘管不是他的“问题”,但也得向太守等人解释一下,以免“误会”。
为此,刘璋还带了不少礼物,前往太守府“负荆请罪”。
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並將杨永、审度等“罪魁祸首”的惩处结果进行了报备和请示。
杨永、审度挟私报復、妄动兵马,直接引发了动乱,前者被贬为尉曹掾,后者直接革职。
不过审度后面又被地方推举为了亭长,此事刘璋选择性的忽略了。
其余一干人等,也各有贬斥。
这是刘璋与贾詡等人商量后的结果。
在扫除近半的豪强后,县衙的诸曹和各乡亭也出现了大量的职务空缺。
再考虑到这事最好还是有个惩处,以平息豪强怨愤。
诸如杨永、审度这些已经被刘璋收入魂幡之中的心腹,尽数被降职填充其中。
於他们而言,其实干的事情不变,至於身份的损失,日后刘璋自然会给他们补回来。
其中,还有杨永这种心虚的。
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被降职后反倒是鬆了口气。
至於再度空缺的县尉之职,刘璋早早盯上的一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此行便是为了与太守王咸商量,获其任命批准。
见刘璋態度诚恳,引发此事的一干人等也已被惩处,王咸便再无追究之意,反而细加安抚了起来。
因为他也已接到雒阳城中的“小道消息”了。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估计两年多后就可以升迁至豫、兗等大州。
原因为何,他也清楚的很。
继任的太守多半就是眼前这位自己子侄辈的刘璋了。
有个九卿的父亲,还真是了不起。
在赵诚的安排下,仿佛傀儡木偶一般的刘璋每日游荡在各大豪强的宴会上。
虽然不用刘璋怎么表演,只需要出现便可以了,但依旧是种折磨。
直到又度过了三天的折磨时光,刘璋才身心俱疲的躺在马车上,踏上了返回的道路。
“诚伯,你说为什么非得弄这些繁文縟节,累不累啊!”刘璋不禁吐槽道。
赶车的赵诚闻言笑了笑:“主公辛苦!”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有些事情不仅是主公不想为之,他们也未必想为之,但是在那个位置上,没办法。”
“他日主公升任太守,应该就可以鬆快些了。”
“唉,难吶。”刘璋不禁嘆了口气道。
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懂。
只有先“融入规则”,才能慢慢“改造规则”。
他一个明明想躺平的人,之所以这么拼,除了那该死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外,主要还是为了將来少应付这些事。
除非他现在就能直接拉出来几十万大军直接扫荡益州豪强、硬刚朝廷,否则就得在规则內办事。
很多规矩和潜规则,並不都是“多余的繁文縟节”,而是包含了诸多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
当实力不济时,只有先遵守他们,才能站稳根基,再慢慢按自己的想法调整规则。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规则既是弱者的枷锁,也是保护。
很多时候不必急於挑战规则,因为很可能会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成功,结果往往也不如人意,可能只会让原本相对还算有序的运转变得更糟。
多数情况下,更好的选择是先做规则的观察者,洞悉其弊病;再做规则的適应者,藉助其力量;最终成为规则的优化者,改写其不足。
为大明续命数十年的张居正,便是如此。
识势、顺势,方能成势、改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