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的寧静如同上好的丝绸,光滑、致密,却总让人感觉其下潜伏著某种紧绷的力量。寧默的日常生活愈发精严,对“水之符文”与赤金投影残片的“相生”推演渐入佳境,古庙阵法的“地脉锚定”感也日益坚实。然而,那份从地脉深处窥见的风暴积聚感,却始终如同悬顶之剑,让这份寧静带著一丝山雨欲来的滯涩。
这天下午,寧默刚结束一轮对“共振瓦解”意向的精细练习(目標是一块特意找来的、质地坚硬的燧石,成功在其內部製造了更均匀的微裂隙),正准备进行例行的体魄锻炼时,动作忽然顿住。
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规则感知捕捉到了明確的异常。而是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悸动,从意识深处那与“种子”及古庙阵法紧密相连的区域传来。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一粒遥远的、几乎不可察的灰尘轻轻触及,漾开一圈微弱到极致的涟漪。
是古庙阵法强化后,对外界规则扰动的被动预警被触发了?还是有某种极其隱蔽的存在,正在尝试接近或窥探这片区域?
寧默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如同融入环境的顽石,將“锚点”的收敛效果提升到极致,同时將规则感知如同最细腻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向庙外山林,尤其是悸动传来的大致方向——东南偏南,靠近他日常取水的山涧下游方向。
起初,一切如常。秋风吹拂林叶,鸟雀偶尔啁啾,山涧流水淙淙。
但寧默的耐心和感知的精细度早已今非昔比。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片区域正常的规则背景噪音中,混杂著一丝极其不协调的“杂质”。
那是一种刻意模仿自然、但又略显僵硬的规则波动。它在缓慢移动,移动轨跡非常谨慎,避开了所有可能產生明显规则扰动的区域(如较大的岩石、密集的灌木丛),紧贴著规则背景相对“平滑”的林间空地边缘和浅草地,如同一条在沙地上滑行的蛇,尽力抹去自己的“痕跡”。
更让寧默心中一凛的是,这股波动的“质地”,带著一种熟悉的冰冷感和精密的扫描意图——是“馆”的风格!但似乎比之前遇到的王老师或蜂巢守卫的波动要弱一些,也更隱蔽,更像是……侦查单位或前沿探测器!
“馆”的人,摸到附近了?是他们发现了古庙?还是在进行例行的、大范围的区域扫描时,偶然捕捉到了古庙阵法强化后產生的微弱规则异常?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危险临近!
寧默立刻回到槐树下,將手掌按在阵眼虬根上,意念沉入,尝试通过阵法去更清晰地感知那个不速之客。
在阵法的“加持”下,那丝隱蔽的波动变得更加清晰。確实是一个独立的规则源,强度不高,大约相当於一个经过训练的“馆”外围战斗人员或专用侦察器械的水平。它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著一条大致平行於山涧、但保持一定距离的弧线,朝著古庙所在的谷地外围迂迴靠近!其扫描波束如同无形的触鬚,正在细致地“舔舐”著沿途的每一寸规则环境,显然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异常点”!
目標明確,就是衝著这片区域来的!虽然现在还没锁定古庙具体位置,但按照这个扫描精度和推进速度,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让它继续靠近!必须在其发现古庙、尤其是发现古庙內部有人(或异常规则活动)之前,將其引开或解决!
直接出去硬拼是最下策。一来可能暴露自身更多信息,二来万一附近还有其他“馆”的人员或后续支援,后果不堪设想。
利用古庙阵法?阵法擅长防护和隱蔽,主动攻击或干扰能力有限,且大规模激活阵法本身就可能暴露位置。
那么……利用环境,结合自己新获得的能力,进行一场隱蔽的“误导”或“驱离”?
寧默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庙內和记忆中的周边地形。
他想起了之前练习“意向共鸣”时,对那片山涧区域规则的熟悉。也想起了自己新领悟的、对物质內部结构的“共振瓦解”能力。或许……可以製造一场看起来“自然”的小型规则扰动或地质异常,在那个侦察者前行的路径上,將其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甚至迫使其改变路线或暂时撤退?
目標:製造一次小规模的、类似“山体轻微滑坡”或“地下空腔塌陷”引起的规则紊乱,范围要小,不能太夸张以免引来更多注意,但要足够“真实”和“突然”,打乱对方的扫描节奏,並让其判断为“偶然的自然异常”或“无关紧要的小型『锈蚀』衍生物活动”。
地点:选择在侦察者预定前进路径侧前方、一处相对陡峭且岩石结构可能不稳定的山坡下方。那里距离古庙足够远,且规则背景本就因为地形而略显杂乱,適合掩盖人为操作的痕跡。
方法:利用“共振瓦解”意向,远程、精准地“鬆动”山坡上几块关键支撑点的岩石內部结构,引发小范围塌方。同时,用自身规则波动模擬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锈蚀”污染的“躁动”气息(他在河谷塌陷坑附近感受过),混杂在塌方激起的规则乱流中,作为误导。
这是一个精细而冒险的操作。要求对远处地形和岩石结构有精確感知,对“共振瓦解”的力度和范围有精准控制,还要完美地模擬“锈蚀”气息並控制其扩散范围。
寧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这是他检验近期修炼成果,也是保护古庙这个来之不易的“基地”的关键一战。
他再次將感知凝聚,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遥遥锁定那片目標山坡。脑海中迅速构建起山坡的地形模型,找出几处岩体接合的关键“应力点”。同时,他调动“水之符文”中“渗透”、“柔韧”的意念,结合从赤金投影残片中领悟到的一丝“內部结构稳固与崩解”的辩证意向,在掌心凝聚出一丝极其凝练、带著特定“共振频率”的无形力量。
他需要將这股力量,如同最细微的“规则手术刀”,隔著近一里的距离,精准地“送”到那几个应力点,並在瞬间完成“结构弱化”。
这对他精神力的掌控和意念的投射距离都是巨大考验。
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意识中,古书虚影微微发光,似乎起到了一丝稳定和“增幅”的作用。古庙阵法那坚实的地脉锚定感,也让他心神更加沉稳。
就是现在!
他手腕极其轻微地一颤,掌心那缕无形的“共振之力”悄无声息地电射而出,沿著感知锁定的路径,穿透空间的距离,精准地没入了山坡上那几处预定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在寧默的规则感知中,那几处岩石內部的规则结构,如同被抽掉了最关键的一根“弦”,瞬间產生了细微但致命的结构性疲劳!
“咔嚓……哗啦……”
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音隱约传来(距离太远,普通人几乎听不见)。紧接著,那片陡坡下方,几块原本看似稳固的岩石连带其上的泥土和灌木,开始缓缓滑动、崩落!规模不大,只涉及方圆数米的范围,但足以激起一片尘土和规则的轻微紊乱。
就在塌方发生的瞬间,寧默立刻模擬出那一丝极其微弱、带著“锈蚀”污染特有“衰败”与“躁动”感的规则气息,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塌方激起的规则乱流边缘,然后迅速“稀释”消散。
整个过程控制在三秒之內。
远处,那个正在谨慎靠近的“馆”侦察者,其规则波动明显停滯了一瞬!紧接著,扫描波束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猛地转向,聚焦到了塌方发生的区域!其本身的前进轨跡也立刻改变,不再朝著古庙方向迂迴,而是转向侧方,更加隱蔽地朝著塌方区域快速但警惕地移动过去!
成功了!注意力被成功引开!
寧默心中微松,但不敢大意。他维持著极致的隱蔽状態,通过古庙阵法远远“观察”著那边的动静。
侦察者在塌方区域外围停留了片刻,扫描波束仔细地探查著每一寸规则残留。寧铭模擬的那丝“锈蚀”气息似乎起到了作用,侦察者的波动中透露出疑惑和警惕,但並未表现出发现“人为痕跡”或“重要目標”的激动。它似乎在判断:这是一次偶然的小型地质活动,可能受到了地下微弱“锈蚀”污染外泄的轻微扰动,属於常见的边缘异常,价值不大,且存在一定不可预知的风险(比如可能引发更大塌方或吸引其他东西)。
片刻后,侦察者的规则波动开始收敛,並缓缓向后退去,最终彻底离开了寧默的感知范围,朝著来时的方向(东南偏南)快速远去,似乎放弃了对此地的深入探查。
直到完全確认对方离开,並且没有其他后续波动跟来,寧默才真正鬆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一场潜在的危机,被他以精妙的操控和冷静的判断化解於无形。这证明了他这段时间的成长——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对规则的理解、对环境的利用、以及对危机处置能力的综合进步。
然而,这起事件也敲响了警钟。
“馆”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古庙附近。虽然这次来的只是侦察单位,且被成功误导,但这意味著这片区域已经进入了某些势力的“关注列表”。古庙的隱蔽並非绝对,尤其是隨著他不断修復和激活阵法,產生的规则“异常”可能会越来越明显。
他需要进一步加强古庙的隱蔽性,或许可以尝试激活阵法中那些与“模擬自然”、“混淆感知”相关的更深层纹路。同时,也需要更加谨慎地控制自身的规则活动,尤其是在庙外。
除此之外,这次事件也让他对“馆”的侦查模式有了一手了解。那种冰冷、精密、注重效率和风险评估的风格,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未来与“馆”打交道,必须更加小心。
他走回槐树下,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復刚才远程操控消耗的精神力。同时,脑海中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古庙的“安全期”恐怕要进入倒计时了。他必须加快步伐。
一方面,继续深化修炼,尤其是对“种子”的滋养和对“契印系统”平衡理念的理解,爭取早日能更稳定、更有效地与远方节点(尤其是水之玉璧)建立联繫。
另一方面,或许可以开始有计划地、极其谨慎地向外探查,特別是寻找那个留下石龕和火焰纹矿石的“粗糲灼热”力量主人的踪跡,或者探听其他可能与契印相关的线索。不能一直被动地等待危机上门。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馆”侦察者来去的方向,也是“古枢”被囚禁、危机最深重的方向。
不速之客虽已退去,但阴影已然投下。
古庙的寧静,从此多了一份沉重的底色。
而他,必须在这份底色之上,描绘出更加坚韧、更加主动的求生与破局之路。
风已起於青萍之末,涟漪已盪至静水之滨。
真正的波澜,或许已在不远处,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