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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下葬
    玄元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冬,霜降。
    中泽州,月影泽畔。
    天下第一剑,郁长安,长眠于此。
    天色沉郁,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着水面。
    浩瀚的月影泽一反往日的波光潋滟,沉寂如墨,倒映着岸边无声肃立的人群。
    四洲修士皆缟素而来,泽畔人影绰绰,却无一丝喧杂。
    唯闻风过松涛,如泣如诉。
    各大宗门魁首、世家巨擘、城池主事,乃至隐世不出的前辈高人,皆垂首默立。
    前来为一人送行。
    葬礼依循古礼,庄重而肃穆。
    引魂香青烟袅袅,直森*晚*整*理上云霄。
    安魂铃清音摇荡,抚慰英灵。
    祭文诵毕,哀乐低回,沉重得令人心口发窒。
    仪式行至扶灵。
    十六位白衣剑修齐步而出,将玄冰灵棺缓缓抬出。
    冰棺剔透,隐约可见其中安卧的身影。
    而扶棺于灵柩之首者,赫然正是郁长安生前挚友。
    那位天下第一美人。
    迟清影。
    郁长安无门无派,无亲无长。
    唯此挚友,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
    此刻,一贯以幂篱遮面的迟清影,竟未覆轻纱。
    素衣长发,玉骨冰姿。
    他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行走在万人目光与天地之间。
    那是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容颜。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眼眸是凝着寒星的冷潭。
    他的唇色极淡,唯有眉梢眼尾洇出的一抹薄绯,仿佛雪地落梅。
    猝不及防撞入人心。
    他微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灰。
    那单薄的身形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雪吹折,却又奇异地撑起了一股决绝的孤韧。
    像一枝承载了太多霜雪的青竹。
    清极,冷极,美得易碎惊心。
    无数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哀恸于郁长安的陨落,更震撼于这轮清月,竟以如此破碎的姿态直面尘世。
    迟清影的出现,为这场葬礼更添一分刺骨的悲寒。
    天光愈发黯淡,细雪悄然而落。
    洁白的雪粒覆上冰冷的棺椁,落在迟清影的发间、肩头。
    仿若万物缟素。
    天地同悲。
    祭奠的仪式庄重而漫长。
    扶灵就位,焚香告天,诵念仙章。
    各宗各派代表依次上前,以本门最高之礼致敬……
    一切井然进行。
    却弥漫着无形的孤寂。
    直至最后一项——下葬。
    据司天监修为最高的卜算大师,依据郁长安的剑意与灵根推演天机。
    须待傍晚阳交替,第一缕星辉垂落之时,引灵入穴。
    方为最佳安魂之时。
    时辰未至,诸多宾客暂退至月影泽畔,专门设下的静息区域,稍事等候。
    四洲势力各据一方,或低声交谈,或静默调息。
    皆在为傍晚时分合力开启墓穴做准备。
    四洲大陆第一大宗——天衍宗的休息所在,正位于月影泽的东侧高地。
    宗主玄尘子,端坐于主帐中。
    一身云纹素袍,容色沉静,颇具仙风。
    他正是此前仙魔大战中,统领仙门联军清剿魔教的最高统帅,威望极盛。
    此刻,玄尘子正与妙音谷的妙音仙子、北玄宗的清虚老祖等人低声叙话。
    帐帘轻动,一名内门弟子快步而入,躬身禀报。
    “宗主,迟清影道友在外,言有要事需与您相商。”
    玄尘子当即颔首:“快请。”
    几位老祖见状,识趣起身告辞。
    帐帘再次被挑起。
    一道素白身影,裹挟着外界的风雪寒意,步入帐中。
    两旁侍立的弟子呼吸齐齐一滞,竟一时忘了礼数。
    此时的迟清影,依旧未戴幂篱。
    咫尺之间,毫无遮蔽。
    先前远观,已知其绝色。
    此刻直面,才知何为倾世之姿。
    那是一种极致矛盾糅合出的美感——
    冷到极致,反而灼眼。
    脆到极致,最为锋利。
    冰雪为骨,冷玉为肌,每一寸都写满了疏离易碎。
    偏偏那双眸子淡淡扫来时,沉静的力量直刺神魂,让人心神俱震。
    这瞬间的美貌冲击。
    让这些素来沉稳的精英弟子,都晃了神。
    直到玄尘子开口,将左右挥退。
    帐中只余二人相对。
    “迟小友前来,所为何事?”
    玄尘子气息平和,未露半分威压。
    显然给足了颜面。
    迟清影并未立刻应答,反而以袖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他咳声似有血气。指缝间还洇开了一抹刺目的红。
    因着未戴幂篱,他眼底淡青的倦色,与削薄身躯的倦怠孱弱,都清晰可见。
    玄尘子目光微凝,语气更显真切。
    “小友伤势未愈?”
    迟清影却只是漠然道:“无妨。”
    他抬眼,眸光清泠地看去。
    “此处言谈,可能绝天地?”
    玄尘子颔首,拂尘微扬,一道无形屏障瞬间笼罩帐内。
    “禁制已布下,小友尽可直言。”
    迟清影神色未动:“那我便直问。”
    “魔窟之行前,我挚友郁长安,是否曾将一枚留影石交予宗主?”
    玄尘子闻言,面露恰到好处的诧异:“小友何出此言?”
    迟清影却不与他赘言周旋,径直道出关键。
    “留影石中所录,乃是此前残害仙修、假借异魔之力屠戮仙门,刻意挑起事端的那批‘魔修’之真容。”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冷如冰锥。
    “此前,外界皆传他们出身魔教,但验看其尸身便可发现,他们身上的魔纹浮于表面,并未深入根骨经络。”
    “真正的魔教弟子,绝非如此。”
    “而其致命伤处,仙门术法残留之痕,清晰可辨——杀人者,乃仙门中人。”
    玄尘子抚弄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沉吟道。
    “哦?竟是仙门同道出手,为苍生除害?”
    “是除害,还是灭口?”
    迟清影的反问直中要害,未留丝毫情面。
    “此等魔修,非魔教中人,实乃有人豢养作乱,专行嫁祸之举。”
    “其唯一目的,便是要引得仙门与魔教彻底对立,挑起大战,不死不休。”
    玄尘子微微蹙眉,面色转沉:“竟有此事?”
    “关乎重大,小友可有实证?”
    “我挚友早已查明。”
    迟清影眸光清冷。
    “那枚留影石,连同其余铁证,当时一并呈送。”
    “那挑事者背后的主使,目的昭然——”
    “为的就是夺取魔教秘藏中的某物。”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玄尘子。
    “只因近来四洲仙门高层之间,流传一则传闻。”
    “说魔教在其秘藏中,寻到了一种上古失传的功法。此法修炼后,可抵御蚀气侵蚀。”
    “上古功法本无仙魔之分,仙修亦可运用。若真能夺得此功——面对异魔,胜算将大增。”
    帐内的空气似是骤然凝滞。
    对多年受异魔侵扰的仙修而言——
    这份诱惑,足以让某些人铤而走险。
    甚至不惜掀起巨浪滔天。
    迟清影削薄的背脊笔直,他的目光凛然如霜,直直逼视着高位之上的玄尘子,丝毫没有避让。
    “所以,当初浩浩荡荡的清剿魔教,究竟是为除魔卫道,还是为了争夺那魔教秘藏,贪念早已蒙心?”
    “那份功法,根本只是无根流言,未能证实。”
    “但若是能得魔教秘藏,也能让发起者弥补损失,不枉大费周章。”
    “这便是主使者的目的,是么?”
    迟清影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寒霜珠落。
    “我挚友千辛万苦寻得真相,将证据交予仙门领袖,本意是为阻止这场无谓厮杀,保存仙门有生力量,以应对真正的异魔浩劫。”
    “他深知异魔当前,修士内斗,无异自取灭亡。”
    他望着不发一言的玄尘子,语气渗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又迅速复归冰冷。
    “仙门大比的决赛秘境之中,为何异魔伏诛之数远超平日,尔等当真不知?”
    “分明是我挚友一路护持,竭力保下入内所有天骄,不被异魔所害!”
    “但凡他所经之处,异魔皆已被其剑意穿透,破除魔体,才让后续围攻的天骄有机会将其斩获。”
    “若非为护持众人,以他之能,最终数目岂止那般?”
    “他所求,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异魔尽除,为后世开一条生路!”
    “异魔当前,本当全力对外。魔窟之行,即便他竭力周旋,仍有天骄不幸陨落。”
    “郁长安提前送出证据,便是信你们能阻止此战,保住仙门未来的希望。”
    迟清影冰冷的目光有如实质,沉甸甸压在玄尘子的身上。
    “但清剿之战还是爆发了。”
    “尔等为了一己私欲,竟将如此重要的证据隐匿不公!”
    “堂堂仙门魁首,竟能坐视无数仙门弟子飞蛾扑火,无辜赴死!”
    玄尘子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隐隐灰白。
    “那些被灭口的挑事魔修尸身上,残余灵力痕迹,经秘法追溯,皆指向天衍宗。”
    迟清影声音更冷。
    “清剿之战后,负责所有善后事宜、收缴魔教战利品的,也正是您座下,这四洲第一大宗的弟子。”
    “究竟是为清剿魔教,还是为了夺那魔教秘藏?”
    “宗主心中,想必最清楚不过。”
    玄尘子握着拂尘玉柄的指节不由僵硬了。
    迟清影指尖一动,一枚留影石悬浮于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