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8日,周三,距离newc破產还有5天。
昨日喧囂的融资接近达成利好,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在周三的阳光下迅速乾瘪,连一点湿润的痕跡都没留下。
没有后续公告,没有细节证实,没有来自太平洋信託或newc的任何官方表態。
財经媒体上的热烈討论迅速降温,转而开始出现质疑:为何只见传闻不见实锤?
救援方案是否存在未披露的重大障碍?
市场情绪迅速逆转。
newc股价在昨日收盘价附近勉强平开后,立刻失去方向,陷入窄幅震盪。
上午的交易沉闷而令人窒息,涨幅早已回吐殆尽,股价在23.5美元至24美元之间无力地徘徊,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浅滩扑腾。
真正的崩塌始於午后。
一笔笔突如其来的大额卖单开始涌现,毫不留情地砸向本已脆弱的买盘。股价的下跌不再是滑落,而是带著某种决绝意味的坠落。
23.00....22.50...22.00....
下午两点,21.50美元。
下午两点半,21.00美元关口无声告破。
恐慌开始蔓延,止损盘、恐慌盘蜂拥而出。收盘前半小时,股价加速跳水,毫无抵抗。
最终,收盘钟声像一声丧钟敲响,股价定格在:20.15美元。
单日暴跌超过16%!
一根光头光脚、实体惊人的大阴线,彻底吞没了过去两日所有反弹的努力,並將股价砸向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低位。
纽约,newc总部,高层专属楼层。
这里的气氛与股价的崩盘同步坠入冰点。
早间,当股价开始滯涨时,几个核心高管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到了午后暴跌阶段,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感笼罩了一切。
“太平洋信託那边最新反馈是什么?”ceo科尔曼的声音嘶哑,眼里的血丝仿佛要爆开。
cfo林奇脸色灰败,拿著刚刚掛断的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他们的信贷委员会...要求重新评估我们最新提交的资產包,说风险权重需要上调。而且他们对未来现金流预测的假设过於乐观,要求我们提供更...更保守的模型。”
“重新评估?上调风险权重?更保守的模型?”负责资本市场的马克斯几乎是在咆哮,“这他妈是在拖延!是在变相拒绝!他们根本就不想救!”
“不全是...”林奇艰难地说,“对方话里话外透露,他们內部对这笔交易的分歧很大。原本倾向支持我们的那位高级副总裁,现在態度也变得非常谨慎。据说,他们风控部门的压力测试结果显示,如果房价出现哪怕5%的温和下跌,我们作为抵押品的资產包价值就会……”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太平洋信託看到了他们最恐惧的东西….那个建立在房价永远上涨假设之上的估值模型,根本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科尔曼瘫坐在巨大的皮质座椅里,似乎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他看著屏幕上那根刺眼的、垂直向下的股价线:“这市场已经用脚投票,不再相信任何故事了”
“公司的信誉,已经破產。”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那些和他一样手握大量公司股票期权的高层,那些董事会成员……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慄。他猛地睁开眼,对林奇说:“查!查一下今天的大额交易记录!特別是...来自我们已知的一些关联方或內部人士可能控制的渠道!”
加州,库比蒂诺。
李维的家里,气氛却与纽约的绝望截然相反,甚至有些欢腾。今天,他们家为第二套投资公寓办理最终的贷款手续。穿著笔挺西装的房產经纪人汤姆准时上门,带来了一沓厚厚的文件和一个灿烂的笑容。
“恭喜恭喜!”汤姆一边熟练地指导李维父母在文件上签字,一边唾沫横飞地说道,“看看,我说什么来著?市场健康得很!昨天newc那个融资消息,就是最好的证明!大机构都愿意掏钱救,说明什么?说明这行业底子厚,没问题!那些唱空的人啊,就是见不得別人好!”
李维父亲一边签字,一边点头附和:“是啊,看来是虚惊一场。我们这第二套买得正是时候。”
李维母亲则关心地问道:“汤姆,我们这套的利率,前两年確定是固定的吧?后面浮动的上限有没有保证?”
“放心!”汤姆拍著胸脯,“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再说了,等两年后,房价都不知道涨到哪里去了,你们隨便转贷或者卖掉一部分,这点利息根本不算什么!眼光要放长远!”
李维坐在一旁听著,想起学校里陆辰那平静却篤定的面孔,想起newc今天那惨不忍睹的股价,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
但他很快摇摇头,把这点不安驱散。
父母和经纪人都在笑,房子看起来也確实不错,能有什么问题呢?
学校里,陆辰成了一个小小的焦点。不止一个同学在课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陆,newc今天又暴跌了!你做空是不是赚大了?”
陆辰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基於数据的判断。”
“什么数据?能说说吗?”有好奇的同学追问。
陆辰想了想,没有提及复杂的財务报表或期权定价模型,而是说了两个最简单的数字:“美国房屋空置率在持续上升,而次级抵押贷款的违约率,在过去一个季度翻了一倍还多。当房子租不出去,借钱买房的人还不起钱时,你觉得那些借钱给他们的公司,会怎么样?”
提问的同学似懂非懂,但违约率翻倍这个直观的数字,还是让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当然,更多人对此不以为然。
魔都,一家高档餐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杯觥交错。陈美玲正在举行赴美前的最后一场告別宴,宴请她最要好的几位姐妹。
她穿著一身崭新的香檳色套装,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洋溢著一种即將踏入新世界的优越感。
“美玲,你真的说走就走啊?太有魄力了!”一位姐妹讚嘆道。
“房子说卖就卖,美元说换就换,美国房子说买就买!厉害!”另一位附和。
陈美玲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淡然微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那边机会更好。硅谷你们知道的呀,全是高科技公司,房子根本不够住,一直在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轻盈,“文涛他们去看过了,独栋別墅,带前后院子,社区好,学区也好。贷款也方便,利率比国內低多了。”
“独栋別墅?!”姐妹们发出羡慕的惊呼。在魔都,独栋別墅是天价,是遥不可及的梦!
“是啊,就是国內说的那种 house。”陈美玲享受著这种羡慕的目光,“其实算下来,还没有魔都一套好点的公寓贵。主要就是贷款,那边可以贷得多,利率也合適。”
“那我们能跟你一样,过去买吗?”有姐妹心动不已。
“当然可以啊,找对渠道就行。”陈美玲儼然成了引路人,“不过要抓紧哦,听说现在想去的人越来越多,好房子不等人,匯率也可能变。”
她的话像火星,点燃了席间不少人心中的欲望。
陈美玲用魔都的老破小,去买美国的独栋別墅,利率那么低,房价还在疯狂涨!
这听起来是多么完美的一条財富升级之路啊!
她们纷纷围著陈美玲,打听细节,眼神热切。
陈美玲从容应答,心中那份即將实现美国梦的满足感和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的航班是4月3日,还有几天。
她满怀憧憬。
“姐妹们,我去了那边的工资,可是6500美刀一个月,比魔都高了不少哦,还房贷也轻轻鬆鬆,这美国硅谷是全世界精英人才的聚集地,人口不断增长,我判断硅谷区域的房价十年后,可能还能涨10倍!”
小姐妹们顿时羡慕极了,工资大涨,6500美元一个月,按照7.5的匯率算,那是4.8万人民幣一个月!
住独栋大house!
一个个都无比羡慕!
饭局上,陈美玲越说越飘。
加州,公寓內。
陆文涛看著newc收盘价 20.15美元,看著期权持仓市值已经突破4.5万美元,浮盈超过3万,心情却无比复杂。
一方面,儿子的判断被残酷的市场再次验证,盈利在疯狂增长。
另一方面,这暴跌背后所预示的恐怖图景,以及妻子那坚定不移的购房执念,像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爸,”陆辰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妈那边...钱已经换好了,人马上就要来了。”
陆文涛苦笑:“我知道。她现在谁也劝不动。”
他想起妻子电话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兴奋,想起她描述的、席间姐妹们羡慕的目光。
阻止她?在她最志得意满,认为人生即將攀上高峰的时候,去告诉她你错了,前面是悬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硬拦是拦不住的。”陆辰说:“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陆文涛看向他。
“第一,用最快的速度,赚到足够多的钱。多到当风暴真的来临、妈发现自己可能买在顶点时,我们有能力告诉她没关係,我们赚的钱,足够覆盖损失,甚至还能买更好的。”
“第二,”陆辰顿了顿,“拖延。想尽一切办法,在她到来之后,签合同之前,拖住她。用看房,比价,贷款细节,法律文件审查....任何藉口,拖到市场自己开始说话,拖到新闻里出现她无法忽视的坏消息。”
陆文涛沉默良久。
“newc快撑不住了吧?”他最终问道,目光回到那可怕的股价上。
“现金流警报,应该已经拉到最高级別了。”陆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距离他们正式倒下,可能只剩下5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