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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淤泥下的催命符
    乐安区,白鷺洲三號作业区。
    这里原本是赵铁牛垄断的一片芦苇盪,如今已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此刻,几十台挖掘机已经熄火,巨大的铲斗悬在半空。警戒线外,数百名工人和村民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眼神中透著惊恐。
    基坑深达两米多,底部全是黑色的淤泥,散发著刺鼻的沼气和腥臭味。
    祁同伟没有穿雨靴,裤腿卷到膝盖,直接站在淤泥里。
    在他旁边,分局的老法医刘建国正提著勘察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里,嘴里还在小声抱怨著:
    “哎哟,祁局,这也太深了……这双皮鞋算是废了。以后这种活儿让年轻人下来不行吗?我这老腰……”
    老刘虽然嘴碎、怕脏,但手底下的活儿没停。他戴著手套,正在熟练地清理尸骨周围的淤泥。
    “行了老刘,回去给你报销两双鞋。”
    祁同伟盯著那具蜷缩的白骨,目光如炬:“情况怎么样?”
    老刘收起了刚才的懒散,扶了扶眼镜,指著尸骨的头部,语气变得专业起来:
    “男性,身高一米七二左右,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年以上。你看这里……”
    老刘用镊子指著头骨后侧的一处明显塌陷:
    “顶骨粉碎性骨折,这是致命伤。凶器应该是锤子或者钢管之类的钝器,下手非常狠,一击毙命。而且尸体腰部缠著铁丝,坠著预製板,这是典型的杀人沉尸。”
    说到这里,老刘嘆了口气,摇摇头:“这赵铁牛下手真黑啊。这地方当年是芦苇盪,要是没填海工程,这人估计一百年也挖不出来。”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祁同伟冷哼一声。他不光在听法医的报告,他的眼睛还在淤泥里搜索著什么。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老刘,镊子给我。”
    祁同伟接过长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那堆发黑的耻骨附近,夹起了一个被淤泥包裹的金属物。
    他在积水里涮了涮。
    那是一个黄铜打造的老式皮带扣,虽然锈跡斑斑,但依稀能看清上面刻著一个福字,还是那种很土气的“五福临门”图案。
    “这是……”
    围观的人群中,一直在焦急等待的李家村老族长,隔著警戒线看清了那个皮带扣。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坑里冲:
    “二狗……是二狗啊!”
    几名民警赶紧拦住他,老族长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祁局长!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啊!那个皮带扣是他爹留给他的,他从来不离身!三年前,赵铁牛要占地,二狗说要去市里告状……第二天人就没了!”
    “那个天杀的赵铁牛还骗我们说二狗去南方打工了……原来是被他们害死在这儿了啊!”
    哭声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村民。积压了三年的愤怒与冤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杀人偿命!” “枪毙赵铁牛!”
    祁同伟站在坑底,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冰冷的皮带扣。他抬起头,看著坑边那些愤怒的脸庞,又看了看这具冤骨。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摘下警帽,对著尸骨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重新戴好帽子,眼神变得比刀锋还要冷厉。
    “老刘,收殮尸骨。每一块骨头都要带回去,这是铁证。”
    祁同伟爬出深坑,一身泥水,但他浑然不觉。他站在高处,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地吼道:
    “乡亲们!我是公安局副局长祁同伟!”
    “我向你们保证:不管这背后牵扯到谁,不管他是多大的官!只要犯了法,害了命,我祁同伟一定把他揪出来,给二狗兄弟,给李家村一个交代!”
    “如果做不到,我扒了这身警服!”
    ……
    半小时后。区委副书记办公室。
    张国华正在接电话。
    空调开到了最低温,但他额头上的汗珠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滚。
    “你说什么?法医鑑定已经做完了?”
    张国华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死死抠著红木桌角:“那个老刘……平时不是挺能混日子的吗?怎么今天动作这么快?”
    电话那头是他在局里的眼线,声音哆嗦:“书记,祁同伟亲自跳下坑盯著呢,老刘哪敢偷懒啊。而且……而且那个皮带扣被李家村的人认出来了,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这就是赵铁牛杀人灭口的铁证!”
    “咔嚓!”
    张国华手里的铅笔被生生折断。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如果是经济问题,是强拆伤人,他还能找人顶包,还能退赃,大不了丟车保帅。
    但这可是命案!而且是证据確凿的涉黑命案!
    三年前,那个叫李二狗的村民拿著他和赵铁牛勾结的帐本要去上访,他隨口跟赵铁牛说了句“让他闭嘴”。他以为就是打一顿,谁知道赵铁牛直接杀了埋了!
    现在,这具尸体被挖出来了,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彻底引爆了。
    “不能让他们查下去……绝对不能!”
    张国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公安局长周通的號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张书记……”周通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像是隨时会断气。
    “周通!別装死了!”
    张国华咆哮道,声音嘶哑:“马上回局里!你是局长!你现在就利用职务之便,把那个尸体给我……处理掉!就说是火化时操作失误,或者是无名尸体!”
    “哪怕是把物证房烧了,也要把那个皮带扣给我毁了!快!”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张国华急了:“周通!你听见没有?这是命令!你要是敢不听,信不信我把你当年那些违规提拔的烂事全抖出来……”
    “张书记。”
    周通终於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再软弱,反而透著一种看破局势后的冷漠和疏离:
    “医生说我是急性心衰,隨时有生命危险,绝对不能下床。”
    “你……”
    “还有,”周通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刚才祁同伟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那具尸体和皮带扣已经作为**『1號物证』**,由他亲自押送去市局做dna覆核了。他还派了四个持枪特警守著。”
    “张书记,我还想多活两年。烧物证房这种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咔噠。”
    电话掛断了。
    张国华拿著听筒,愣在原地。那“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那个平时对他唯唯诺诺、像个麵团一样的周通,竟然掛了他的电话?
    大势已去。
    ……
    与此同时。区长办公室。
    陈卫民站在窗前,看著楼下正在集结的警车。祁同伟正站在他身后,一身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换,像一尊刚出土的战神。
    “陈区长,尸体和物证都齐了。我现在就去突审赵铁牛!”祁同伟咬著牙,“这一次,我要撬开他的嘴。”
    “不急。”
    陈卫民转过身,递给祁同伟一杯水。
    “同伟,这具尸体的出现,不仅是证据,更是心理战的核武器。”
    “赵铁牛是个亡命徒,他现在还指望张国华能捞他。直接审,他未必会招。”
    “那怎么办?”
    陈卫民走到地图前,指著市公安局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
    “把动静搞大。”
    “怎么搞?”
    “你亲自押车,带著那具尸体去市局。警笛要响,车队要长。路线嘛……”
    陈卫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故意绕个路,从区委大院门口经过。在张国华的窗户底下,把警笛给我拉到最响。”
    祁同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陈卫民的用意,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这叫敲山震虎,更是攻心为上。
    “我要让张国华在恐惧中度过这一天。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智商是负数,他是会犯错的。”
    陈卫民淡淡说道:“只要他一乱,为了自保,他就会去联繫更上面的人,或者试图转移资產。那时候,才是我们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
    “明白!”祁同伟敬礼,转身就走,“我这就去办!我要让警笛声,成为张国华的噩梦!”
    ……
    下午三点。
    乐安区的主干道上,五辆崭新的桑塔纳警车排成一列,警灯闪烁,警笛悽厉。
    车队中间,是一辆运尸车。
    车队缓缓驶过区委大院门口。
    祁同伟坐在头车里,面无表情地下令:“拉警报!”
    “呜——呜——”
    刺耳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办公楼墙壁,在整个大院上空迴荡。
    三楼,副书记办公室。
    张国华躲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著楼下那像游行一样的车队,看著那辆运尸车缓缓开过。
    他感觉那警笛声像是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搅得他天翻地覆。
    他知道,陈卫民这是在向他宣战。
    这哪里是运尸车,这分明是来接他的囚车!
    “想搞死我?没那么容易……”
    张国华哆哆嗦嗦地从保险柜的最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的电话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个没有名字的號码。
    那是他在省里的“老领导”,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颤抖著手,拨通了那个號码。
    “餵……老领导……”
    张国华的声音带著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乐安……乐安出事了。那个陈卫民,他要翻天啊!您一定要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