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棚里出来后,內侍一路唱喏,而赵常侍的脸色却被压得发灰。
汉灵帝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刘辩,语气仍是那种兴头上的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宫市既交给你,便別再让朕听见什么『无人照管』的閒话。”
“往后宫市诸事——採买、换货、置棚、用匠、出入库——皆听你处置。”
他说著,把怀里的小犬举了举,像是拿它做了个见证:
“朕每隔几日便会来瞧瞧。你若能让朕常有新鲜,朕就让你常有用人。”
这话听著像玩笑,可懂的人都知道,这是把“宫市”这条肥脉,明明白白塞进了太子手里。
刘辩俯身叩首,声音沉稳:
“儿臣谨记。两日一候,必不让父皇失望。”
赵常侍站在一旁,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这太子如今堪堪八岁,就已经有如此智慧。
而自己既然已经和他结了怨,如若让他登基,自己绝无生还之路。
没人能看清他低著头时那阴鬱的表情,而也没人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谋划。
——
宫市一稳,刘辩便把“肥皂的路”也稳了。
回到承德宫时,刘辩便把王明叫到近前,嘱咐道:
“从今日起,宫市採买一律凭条。”刘辩道,“条上要写三样:物名、斤两、价钱。经手人押字,库吏盖印。缺一样,不许入库。”
王明心里一凛:“诺。”
“再把『供货人』编成册。”刘辩指了指案,“做得出货、供得上量的,记名;耍滑头、看人下菜的,划去。宫市不是市井,敢拿祝行头那套来挟我——就让他这辈子都进不了宫门。”
“还有,肥皂的材料。”
王明应声出去时,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自己跟的这位主子,真是跟对了人,想当初张常侍让他来伺候这位新晋的太子殿下时,心里还满是忐忑。储君之爭,一个不小心就死无葬身之地啊!
如今看来,张常侍真乃我王明之贵人!
王明回来的时候,车上满满当当:
宫厨里淘汰的肥膘油渣——按“宫內洗涤耗用”记入库;
御膳房烧火剩下的细灰——按“清洁耗材”记入库;
矾石、石灰、粗碱——按“宫库杂料”记入库;
大铁锅两口、木模十副、刻印匠一名——直接从少府匠作坊调拨,连价都不用议。
当夜,东偏库的门开了一次。
两辆不起眼的小车从宫门侧道出,车上盖著粗布,粗布下却全是油、灰、碱、矾。
押车的人不是宫市常用的脚力,而是刘辩新挑的“会脚”——名籍在册,帐籍有押,谁敢乱说半句,按会规逐出,再按宫规入罪。
车绕两条巷,便进了通生会后院。
周文早就在院门口候著,见车来了,急忙上前接应。
刘辩將“出库条”递给他:
“看清楚——这是宫市出库,条上有印。你只管按会规入帐:物从何来、几斤几两、入哪一库、经手谁。”
周文咽了口唾沫,赶忙伸手接下。
进了院中,曹操等人早已在院里候著。
破麻布、旧渔网、麻绳头,外加夏侯兄弟剥来的楮皮、桑皮,一捆捆摞得像小山似的堆在院角。
曹操拱手:“公子,料齐了。只是不知……纸还能怎么做得比蔡侯纸更好?”
刘辩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淡:“蔡侯纸固然好,但是却立不住字。”
他把周文叫来,把墨往纸上一点——仍旧微洇。
“帐证要立,封条要立,假货要难仿——就得让墨立住,让印立住。”
刘辩不再多说,转身吩咐道:
“起浆,捣烂,抄纸——这些你们照旧。”
“关键一步在后头:上胶。”
“胶从哪里来?”夏侯惇挠头,“又要油?”
“不用油。”刘辩指向那堆被宫厨扔出来的皮骨,“皮骨熬胶。胶里再落一点矾水——矾能『定』,定住纸毛,定住墨。”
他让人起小锅,把皮骨慢熬成清胶,又取矾石化水,按分量一点点兑进去。
胶不浓不淡,像薄浆。
第一批抄出的纸晾到七干时,他亲自拿刷子,把胶水均匀刷过纸面,再压、再晾、再砑——用光滑石板来回摩挲。
“这叫砑光。”刘辩道,“让纸面平,墨线就直,印痕就清。”
等纸彻底干透,他让周文写一行字。
笔锋落下,墨不再洇毛,线条乾净得像刀刻。
在场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曹仁上前拿起纸:“封条用此纸,假货难仿。”
刘辩点头:“不止封条。”
他抬手,让周文取会印——一按下去,印纹清晰,边缘不糊不散。
“从今日起,通生会的票据、封条、收据,全用此纸。”
“纸证一立——你们再拿假皂来闹,我就让他拿不出一张『真票』。”
纸成了,肥皂也就能成了。
材料入库后,刘辩不再急著出货。
他按自己先前立下的规矩,把“批次”写得清清楚楚:
每锅编號,每批留底,压库熟成;每块封条压印;收据两联对號。
曹仁守库,王明管章,周文记帐,曹操压尾巴。
——
三日后,通生会再开门。
这一次,堂口不摆“大卖”。
只掛一张牘:
“通生会肥皂,按批次出货。每日限量。凭票对號。无票不售。”
旁边又另贴一张小字:
“本日出货:第七批。编號:七甲一至八甲八十。售罄即止。”
清晨人群刚聚起来,就先被这两张牘子镇住了一瞬。
有妇人嘀咕:“啥叫编號?”
周文立在堂口,声音清亮:“就是每一块都有號。你拿了哪块,帐里对得上號;你出了事,也能追得上锅。你要的不是便宜,是安心。”
有人听明白了,反倒更急:“那我先要两块!”
“不行。”曹仁把手往门樑上一撑:“一户一块。先让更多人用上。”
眾人虽不甘,却也不敢硬闯。
因为堂口旁边还摆著一只木匣。
匣里放著“留底皂”——每批留一块,封条未拆,压印清晰,纸面光滑,墨跡乾净,连外行都看得出“难仿”二字。
王明站在一侧,像念宫规似的念会规:
“拆封验印,號对帐,才算真货。”
“无封条无號者,皆为假。”
这次的肥皂卖得比从前更快,所有人都被限量搞得想来一块。
不到半个时辰,牘上的“八甲八十”被周文划掉,换成两个字:
“售罄。”
门一落帘,外头仍有人不散,隔著门喊:“明日第几批?明日多少號?”
周文只回一句:“看牘。”
与此同时,城北那处灯火不灭的宅子里,杯盏落地声响了一回。
祝行头捏著新买来的那块皂,封条拆开时,纸面“刺啦”一声,像被刀割。
他盯著封条上的会印,再盯皂底那一行小小的刻號——七甲三十七。
眼角抽了抽。
“不可能。”他声音发哑,“油渣我包了,灰贩我立了规矩,铁锅我排了期,连脚力我都扣著——他们怎么还能开锅?”
方管事在灯下抿了口茶,脸色比祝行头更难看:
“他们不走我们的路,也能把货做出来。”
祝行头一听,背脊发凉:“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给他们供料?”
方管事没答,只缓缓吐出一句:
“能绕开两市的口,能把料一夜之间搬进锅里——这不是脚力能办的。”
他抬眼看祝行头:“你断的是市井的路,可他们走的,怕是宫里。”
祝行头脸色瞬间惨白。
宫里。
这两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更让他们心里发紧的是——若真是门里的人撑著,他们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一下子採买这么多料,按理说洛阳两市早该炸锅。
结果却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方管事把那封条捻在指尖,纸面光滑得反常,墨不洇,印不糊。
“这纸……”他眼神阴冷,“我从未见过。”
“和那肥皂一样,是新鲜玩意。”
隨即,他把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更冷:
“我们是通利行,吃的是路。路被人从根上掰开,就不是我们能硬扛的事。”
他停了停,像下定了决心:
“得请主家。”
祝行头喉结一滚:“袁家?”
方管事点头,像说出一个让自己也敬畏的名字:
“汝南袁氏。”
“这通生会——若真背后有人撑,不管是谁,总归会撞到袁家的路。”
——
当夜,通利行递出了一封极稳妥的私函。
信送往汝南袁氏在洛阳的別宅时,已近子时。
袁府门房见是通利行的印记,不敢怠慢,一路递进內院。
灯下,袁府里那位管事看完,只轻轻一笑:
“有意思。”
“这通生会背后,怕是藏著一只手。”
“我且看看,这只手,到底是谁的。敢和我们袁家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