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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面圣
    火把通明?,朝臣陆续前往皇城哭灵。此刻杨尚瑛的灵柩已经送往昭华殿布置的灵堂。
    杨焕和杨承岚等人?换上?素白丧服,披麻戴孝,宫女内侍们着统一的白裳。
    整个?皇宫一片缟素,灯笼全部被?撤换成白色,走廊上?挂着白绸花缎,用的蜡烛也撤换成白蜡。
    灵堂上?白绸悬挂,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目。
    杨尚瑛的棺椁摆放在大殿的正中央,帝王专用的金丝楠木棺椁千年?不腐,在幽幽烛火下泛着金辉,昭示着她的无上?尊荣。
    这位一生?杀戮的铁血女王,无论她生?前有怎样的功过,此刻也不过是一具即将被?时间吞噬的皮囊。
    宁王携家眷前来哭灵,走到大殿门口就泪涕横流,痛哭不止。
    他跪到地上?爬到棺椁跟前痛哭,也不知是哭老娘心狠,还是哭自己受的委屈。
    蒲团上?的杨焕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杨承岚用眼神示意,二人?起身前去搀扶。
    陆续有宗亲和朝臣过来哭灵,有些真哭,有些假哭,谁也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杨焕表情木然。
    纵使心里头悲伤,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偌大的皇宫,犹如吃人?的地狱,谁知道谁是真心实意呢?
    冗长的哭灵仪式仿佛没有尽头,朝臣和皇亲贵族实在太多,一串串地进?来,搞一阵仗。
    杨焕实在疲乏,杨承岚怕她撑不住,差秦嬷嬷搀扶她下去小憩一会儿。
    杨焕心中到底不踏实,去到偏殿那边,朝秦嬷嬷道:“嬷嬷你莫要走远了,姥姥不在我害怕。”
    秦嬷嬷心疼她的不易,轻声?道:“老奴就守在殿下身边,等会儿人?来齐了,再叫醒殿下。”
    杨焕点头。
    照眼下这情形,哭灵只怕得持续一两个?时辰。等人?到齐了后便是灵前即位,宣布她皇帝的身份,至于登基大典,则在孝期后进?行。
    秦嬷嬷守着她歇了两刻钟,便又去了灵堂。
    待人?都到差不多后,朝臣于杨尚瑛灵前参拜新皇,跪地磕头高呼吾皇万岁。
    杨焕俯视跪地的舅舅和姨母们,知道后面?还要跟他们打一场硬仗,收敛心神道:“众卿平身。”
    众人?齐声?谢万岁。
    灵前即位仪式极其简单,算是认可杨焕的顺位身份。
    接下来的葬礼则由礼部操办,仪式繁多,得进?行好些日?,并且每天晚上?都要守灵。
    新皇即位的消息传到白云观时,李秀泽振奋不已,因为代表着谢家案有翻盘的机会。
    他亲自上?山把消息告知虞家二老,黄翠英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李秀泽解释道:“新皇即位,通常情况下都会大赦天下,以示恩典。”
    黄翠英这回明?白了,“李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有机会大赦了?”
    李秀泽摆手,“大赦说不上?,但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又道,“到时候朝廷里的人?再斡旋一番,多半能?逃过死罪。”
    听他这一说,黄翠英欣慰不已,双手合一道:“只要能?保命就好。”
    她没有什么好求的,只求菩萨保佑自家闺女能?顺利渡过这道难关?。
    等这道消息传开时,押送虞妙书的庞正其等人?刚刚抵达京畿地界。
    国丧期间禁止娱乐,就算嫁娶也得低调,更?别?提吃花酒那些了。
    这三个?月以内若是有官员在自家寻欢作乐被?告状,丢乌纱帽也是常有的。
    非常时期,人?人?都绷紧了皮。
    杨尚瑛的灵柩在宫中停灵九日?后,才送往陵寝。
    出葬那天全城百姓跪地相送,排场甚为宏大,光抬灵柩的就有上?千人?。
    这期间宁王等人?不敢造次,葬礼举行得还算顺遂。
    待葬礼完毕后,杨焕得以松懈,能?睡个?整觉了。只不过她到底不习惯,伺候了外祖母那么多年?,如今撑腰的人?忽然没了,不免孤独。
    望着偌大的寝宫,她披头散发愣怔,秦嬷嬷见她一脸疲惫,轻声?道:“陛下数日?操劳,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且早些歇息罢。”
    杨焕回过神儿,喃喃自语,“姥姥走了。”
    秦嬷嬷沉默。
    杨焕看向她,说道:“嬷嬷,以后就是我一个?人?走下去了。”顿了顿,又道,“三姨母无心政事,断然不会花心思在朝堂上?,日?后我将独自面?对舅舅他们。”
    秦嬷嬷严肃道:“陛下还有徐舍人?在一旁辅佐,不仅有她,还有往日?尽忠于你阿娘的那些旧人?,只要陛下笼络住他们,就不会惧怕宁王等人?。”
    杨焕忽然觉得头疼,“不想?这许多了。”
    她到床上?躺下,秦嬷嬷上前把纱帐放下。
    殿内有冰鉴,倒也不会觉得热,杨焕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实在困倦,陷入了酣沉中。
    从去年审湖州贪污案开始,她就代理朝政,现在杨尚瑛过世,她倒也不会怯场,跟往常那般处理政务,只不过身边没有了可以询问的人。
    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会。
    杨焕坐到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帝王宝座上?,审视跪拜的群臣,真切的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诱惑。
    景帝,杨尚瑛谥号。
    在她还在时,既是杨焕背后的支撑,同时也是压在她心头的大山,令她不敢直腰。
    就算有野心,也不敢显露出来,因为她的姥姥还有其他子女可供选择,并且他们羽翼颇丰,唯独她显得幼弱,毫无竞争力。
    但恰恰是这么“弱”的人?,偏偏从杨尚瑛手里哄得了皇位。
    杨焕自然也清楚自家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曾经把手足杀掉大半的铁血女王,怎么可能?心怀悲悯?
    一个?曾经狠下心肠把长女软禁三年?,差点废黜皇太女的帝王,怎么可能?感情用事?
    所有亲情在权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至少对于杨尚瑛来说,不值一提。
    可是晚年?孤独,是她杨焕小心谨慎守在杨尚瑛身边,利用姥姥对长女的愧疚,把那份弥补之心转嫁到自己头上?得益。
    她确实很弱,甚至在杨尚瑛眼里算得上?愚笨。但她同时也很聪明?,知道怎么去展现自己的“弱”,展现自己对杨尚瑛的依赖。
    事实证明?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用母亲积攒下来的德行给自己铺路,成功夺得了本该属于母女的东西。
    这场仗并不好打。
    杨尚瑛明?明?都确立了皇太女那么多年?,明?明?自己久病消瘦,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却仍旧牢牢把控权力,丝毫不下放,直到去年?才稍稍松口。
    明?明?知道宁王和安阳虎视眈眈,甚至去年?的湖州案牵连到宁王,人?家跑去哭诉一番就免除祸难,除非二人?坐实逆反罪名,才会下格杀勿论的死手,可见杨尚瑛心中是有这两位子女的。
    极其矛盾的一个?人?。
    曾经把手足杀得片甲不留,轮到自己的儿女时,总会给予更?多的宽容与偏爱。
    毕竟每一个?都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十月怀胎,血脉相连,不像男人?,体会不到做母亲的柔软。
    杨焕从来不会埋怨外祖母的权衡。
    当年?她的母亲跟着外祖母拼杀,他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就算被?软禁的那三年?,杨菁仍旧傲骨铮铮。
    她杨焕,亦是如此。
    但她知道怎么去体现自己的弱势,甚至比外祖母更?知道怎么去权衡取舍。
    侍奉杨尚瑛的那些年?是她宝贵的人?生?经验,连那么一位难搞的帝王她都有本事哄下来,拿到权力后,又还有什么是她搞不定的呢?
    没过几日?,从湖州回来的荣安县主进?宫拜见新皇。
    杨焕端坐于桌案后,道了声?平身。
    杨承华站起身,杨焕命人?赐座,她规规矩矩坐好。
    “眼下湖州那边是何情形,荣安可清楚?”
    杨承华道:“回禀陛下,目前湖州还算太平。”
    杨焕皱眉,道:“湖州刺史和长史接连落马,前阵子朝廷已经派新任刺史过去接任,抵达湖州也得好几月了。
    “你在信中说湖州长史冒名顶替,又是如何发现对方是女郎的?”
    杨承华沉默。
    杨焕没好气?道:“你说对方写?了认罪书,莫不是你相中了那位长史,这才败露了身份?”
    杨承华想?敷衍过去,说道:“陛下,不管那虞妙书是什么原因败露的,但她冒名顶替就是犯的欺君之罪。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不能?替她开脱。”
    杨焕缓缓起身,似笑非笑,“此人?是不是生?得很俊?”又道,“才三十出头,想?来很年?轻。”
    杨承华没有吭声?。
    杨焕指了指她,“若先帝还在,势必骂得你狗血淋头。”
    杨承华颇有几分难为情,“陛下宽宏大量,荣安知道错了。”
    杨焕“哼”了一声?,不想?跟她废话。
    鉴于还有政务要处理,杨承华没一会儿就被?她打发下去了。
    走到外头,孙嬷嬷紧张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有怪罪娘子?”
    杨承华摇头,“没有。”又道,“我就等着那虞妙书进?京来,非得把她送上?断头台。”
    主仆二人?边走边小声?说话,孙嬷嬷严肃道:“只是现今国丧,陛下新任,多半要大赦天下。”
    杨承华任性道:“我管不了这许多。”
    话说在秋老虎来临之时,东躲西藏的张兰母女总算顺利抵达白云观,个?个?灰头土脸,吃了不少苦头。
    虞家人?再次团聚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