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巷口,老式的搪瓷灯罩泛黄,光线昏暗得勉强能照见人影。
三个穿著时兴喇叭裤,花衬衫的二流子蹲在马路牙子上。
脚上蹬著擦得鋥亮的火箭头皮鞋,头髮抹得油光发亮。
嘴里叼著经济牌香菸,菸头在夜色中明灭闪烁,一副港片里学来的做派。
这正是80年代开放后,小年轻最时髦的打扮。
领头的青年看见夏雪,眼睛顿时一亮,吹了声刺耳的口哨。
“哟!哪来的妹子?真水灵!”
他晃悠著站起来,伸手就要拦夏雪,直接忽视了一旁的许树。
“同学哪个学校的?哥请你看录像带!新到的那种港片,老带劲儿!”
夏雪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许树一步跨到她身前,用身体严严实实地將她护在身后。
他眼神扫过旁边半截断砖,弯腰抄起,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冷得像冰:“识相的,有多远就滚多远!”
领头青年被这眼神刺得一激灵,隨即恼羞成怒,嬉皮笑脸地伸手推搡许树肩膀:“嘿!小子还挺横啊!混哪里的?”
许树没躲,手腕猛地一甩!
砰的一声,半截砖头狠狠砸向了这黄毛。
青年嚇得一缩脖子,没见过这么横的,上来也不问清楚就直接干,他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许树揪住他敞开的衣领往前一拽,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压低声音道:“红星路的张麻子认识吗?那是我从小一起穿开襠裤的把兄弟。”
黄毛和他身后两个跟班脸色唰地变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里面透著惊疑和忌惮。
“赶紧滚!”许树鬆开手,一脚碾灭地上的菸头,“再让我看见,下次老子废了你!”
黄毛啐了一口,没敢再吭声,带著人悻悻地缩著脖子溜了,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看著那几个二流子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夏雪这才鬆了口气,但隨即又好奇地问道:“那个张麻子……是谁啊?看他们都很怕的样子。”
许树哈哈一笑,挠了挠头:“就是个街面上的混子头子,我扯大旗嚇唬他们的!其实也就远远见过几面,根本不是什么把兄弟。”
夏雪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可真行,装得跟真的一样!”
“这种破皮无赖,你就要比他们更狠才能镇住。”许树正色道,“他们也就是欺软怕硬,遇到横的,肯定怂。”
夏雪还是有些担心:“那你就不怕他们反应过来,以后找你报復?”
许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跟我张叔上山打猎,什么猛兽没见过,会怕这几个小混混?”
夏雪望著许树,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微微抿著嘴,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著。
將夏雪送到筒子楼下,许树正准备离开,二楼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窗台前,模样和夏雪有几分相像,正是她母亲。
“小雪?这谁啊?”
夏母探出身来,穿著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袖口戴著蓝布套袖,目光在许树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裤子和老布鞋上,眼神里带著审视。
夏雪赶紧应声:“妈,是我同学许树,顺路送我回来。”
夏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客气中带著明显的疏离:“哦,谢谢同学啊,这么晚了,上楼喝口水再走?”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丝毫没有真要留客的意思。
“不了阿姨,天不早了,还得赶回去。”许树礼貌地摇摇头。
正转身离开,站在楼道口的夏雪忽然伸出双手衝著他用力挥了挥,脸上绽开明媚笑容。
许树笑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隨即转身离开。
站在商业局家属院门前,他回头望了望这排整齐的筒子楼。
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姑娘家的门槛,怕是不低呢。
站在路边没一会,许树搭上了一辆下乡的骡车。
骡子拉著车在漆黑的土路上慢悠悠地走著,车軲轆吱呀作响。
许树裹紧棉袄,借著清冷的月光,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老吴那条路子要是真能走通,往后村里人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时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推门进去,一家人都还没睡。
“咋这么晚还回来?晚上路上那么冷,明儿回来也行啊,省城那边还顺利不?”许母急忙迎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吃饭没?灶上还温著粥。”
许老爹吧嗒著旱菸,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
许霜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默默去灶房盛粥。
“没事,就是去省城转了转,路子谈得挺顺利。”许树接过碗,简单说了几句省城的情况。
听到路子谈成了,家里人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许母念叨著平安回来就好,许老爹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锅,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简单喝了几口温粥暖了暖身子,许树便立刻出了屋子,挨家挨户去敲门。
没过多久,在他的张罗下,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全都聚到了许家院里,一个个睡眼惺忪。
油灯下,烟雾繚绕。
李叔嘬著菸袋锅,眉头拧著:“省城真那么赚?一条鱼能比咱现在多卖两斤的钱?”
“水產公司敞开收,黑鲶鱼给一块八,鲤鱼一块二。”许树肯定地点头,“但得赶早送鲜货,死了就掉价了。”
张猎户一拍大腿:“干!明儿就干!三点半就去老河湾!一份留到县里面卖,一份运到省城去。”
许树看向他:“张叔,山货那边也不能松,老吴那边路子更野,价钱更好,相比较下来,咱们直接卖给县供销社,真的是亏大了。”
张猎户重重点头:“放心,两头抓,误不了事!”
说完,他很是欣慰地望著许树,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树啊,真的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咱们村这日子还不知道要苦到啥时候去……”
张猎户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许树肩上,满是老茧的手指微微颤抖。
听闻此言,在场的其他几人也都面色一肃,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几个平日里最是硬气的汉子,此刻也都默默低下了头,心里又是惭愧又是庆幸。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见状,许树哈哈笑了笑,隨后摆手道:“张叔別说这些,大家一起富起来,比什么都强。”
老李叔鬆开了嘴里的旱菸,摇头道:“一码归一码,该说的还是要说的,你小子老汉我是打心眼佩服。”
“老许,你有这儿子,真的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是啊,老许,你这儿子我瞧著都羡慕!”
一旁的许老爹嘴里一边抽著烟,被村里这些人一夸,嘴角都快笑裂开了。
而许树谦虚了几句后,將从省城买回来的糖一一发给了在场几人。
见许树竟然真的说到做到,把糖给一併带回来了,几个汉子脸上皆是一脸诧异。
看向许树的眼神,再一次的发生了一些细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