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一名少年走出了便利店。
    只见那少年面如冠玉，鼻樑高挺，深邃的黑眸投射出一缕缕的漠然冷漠。一头长髮，漆黑如瀑，笔直垂下，近至腰间。显然他已经很久没有理髮了，他的面容英俊，而他那一身普通的服饰与他的气质不太相搭。
    他將最后一口冷掉的饭糰塞进嘴里，铝箔纸揉成小小的一团，在掌心硌著。
    河，在不远处等著他。这是他下班的必经之处。
    踏上河岸的石阶时，腿已经有点麻木了，像不属於自己。值了十二个小时的班，在货架和收银台之间折返，对每一个夜归人说“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他的脸已经僵了。
    一股冷风拍打在了他的脸上，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他走得很慢。右脚胶鞋的底开了一点口，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微响。这双鞋是爷爷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十一低头看了看那裂口，没钱去补。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的声音大了些。哗哗的，让他想起奶奶摇蒲扇的声音。也是在这样的夏夜，奶奶就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笑著看向十一：“我们十一，以后要穿皮鞋，坐办公室，可別像你爷爷，一辈子泥腿子”。
    在十一十八岁生日后，奶奶在睡梦里跟著爷爷走了，走的很安详。一个空荡荡的、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老屋，和一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的存摺数字不大。他想哭不出来，但他的心里很难受难受到无法呼吸。
    在十一小的时候，他的父母便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自此之后是爷爷奶奶將他养大成人，爷爷奶奶想让十一继续去上学，十一拒绝了，他不想让爷爷奶奶太累，便直接找了个工作。但爷爷奶奶也很快离他而去了。
    他停下来，手肘撑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他的眼睛止不住的流下泪水，他想起了那个对他一直笑眯眯的奶奶。和那个一直要让他成为一个男子汉的爷爷。
    累吗？好像也习惯了。身体是累的，心却有点空，反倒不觉得苦了。他只是在走，在呼吸著，在用这具年轻的躯体，把一天又一天实实在在地过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活才会变好。
    一阵稍猛的风贴著河面刮过来，带著更深的水汽。他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该回去了，天亮前还能睡三四个钟头，然后，又是新一天的轮转。
    十一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著那河里的“月亮与星星”看了几秒，像是確认它不会凭空消失，然后便挪开了视线。
    他揉了揉眼睛，只见他的眼睛中满眼血丝，毫无精神，
    他心血来潮从裤兜里摸出那包廉价的香菸，手指探进去，只剩最后一根了。他把它抽出来，含在唇间，摸出了一个塑料打火机。
    “咔噠。”
    橘红的小火苗在凌晨湿润的空气里亮起，微微颤动著，映亮了他年轻却疲惫的下半张脸，和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菸头凑上去，点燃，暗红的光点隨即稳定地亮起，像一枚微缩的、沉静的心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带著颗粒感的烟雾，猛地衝进喉咙，撞进肺里。进入心底仿佛要把那积压了太久的的疲惫和空洞，都用这有形的烟雾填满。
    他微微仰起头，对著幽暗的河面，缓缓地，长长地，將那一口烟吐了出去。
    那一口气吐得极为绵长，仿佛吐出的不是烟，而是看不见的重量。是独自面对空荡老屋时，连呼吸都显得过分清晰的寂静，是每次想起“爷爷奶奶”这个称呼时，心头那点已经钝了的、却依然存在的闷痛。
    烟雾在昏黄的路灯光里舒展开，先是浓白的一团，融入风中消散不见。
    “爽”。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一种放松的爽。像用尽全力，终於卸下了肩上一副看不见的担子，哪怕只是片刻的幻觉。也让他觉得他还活著
    他夹著烟，又吸了一口，烟雾在齿间绕了绕才吐出。他身体里的器官似乎被这口烟唤醒了一点点。
    他將剩下小半截的烟丟在了地上踩熄。火星鞋下发出极轻微的“嗤”声，熄灭了。他弯腰把菸蒂收进皱巴巴的烟盒里，没有乱丟，奶奶说过，河边要乾净。
    他只是抬起了头呆呆的望向天空。天空是暗蓝丝绒般的净，散著几颗疏淡的星星。他看著那颗最亮的，忽然觉得它颤了一下。他猛的察觉到，自己可能是要死了。他的嘴微微笑了笑，自己確实已经累的不行了，也確实该休息了。
    这时，在河边旁的马路上，车灯划破凌晨稀薄的黑暗，引擎声由远及近。一个穿著浅色裙子的小小身影，正懵懂地站在路中央，背对著来车，低头摆弄著什么，可能是掉了的玩具，也可能只是一片发亮的糖纸。
    十一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来不及思考，立即衝上前去。
    “小心！”
    声音衝出喉咙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胶鞋踩过湿滑的草地。世界在急速倒退，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和两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车灯光柱。
    他扑过去，手臂伸展到极限，用尽全身力气將那个柔软的小身体猛地推了出去。力道之大，小女孩跌向了路旁鬆软的绿化带。
    紧接著，是撞击。
    一阵巨大的声响狠狠的撞击在十一的身上。他的身体腾空，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他看见飞速旋转的天空，暗蓝的丝绒上缀著几颗冷淡的星；看见路边惊愕扭曲的司机的脸；看见被自己推开的小女孩在草地上茫然地坐起，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发光的小物件。
    然后，他落回地面。没有痛楚，至少最初没有。只有一种奇异的漂浮感，仿佛灵魂正从这具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躯壳里挣脱出来。温热的液体从额角、嘴角、身体的各处渗出，迅速带走体温，留下刺骨的寒冷。
    小女孩的哭声像从旁边传来：“妈妈……妈妈……”
    声音尖细，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十一模糊地想，还好，她没事。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微弱且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过来。他最后看到的，是便利店方向隱约透出的、那一点苍白而孤独的灯光。他曾从那里走出，走进这个夜晚，走进这条河的风里，走进这一刻。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像一盏油尽的灯，火苗跳跃了几下，终於彻底熄灭。
    凌晨的风依旧吹过河面，带著水汽和远处城市永不间断的低鸣。石阶冰凉，血跡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变成深色，像大地悄然开出的一朵沉默的花。远处，警笛声开始撕裂寂静的夜空，由远及近，急促而尖锐，为这个平凡疲惫的少年，画上了一个不平凡且仓促的句號。
    （本书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希望大家可以放下脑子去观看）
    脑子存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