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冬铭瞧著桌上突然丰盛起来的菜色,有些讶异地挑眉:“今儿是什么日子?弄这么些好菜。”
秦怀茹將盘子轻轻放下,眼角漾开笑意:“冬铭哥,咱们家添了这么大件喜事,还是整条胡同头一份呢,不该庆贺庆贺?”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又补了一句,“你先去洗把脸,回来就开饭。”
饭刚吃到一半,院墙外就传来脆生生的叫唤:“贾梗!贾梗!”
伴隨著杂沓的脚步声和板凳腿拖过地面的刮擦声。
棒耿的同学小华领著几个半大孩子,抬著高低不齐的凳子涌进小院,扒在堂屋门边朝里张望。
棒耿扒饭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红,扭头朝外喊:“等会儿!我吃完就出来!”
秦怀茹將儿子的侷促看在眼里,笑著对贾冬铭解释:“附近院子的孩子听说咱家有了电视,都想来瞧个新鲜。
我想著都是邻里的孩子,就让棒耿应下了。”
贾冬铭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为了去同学家看一晚电视,巴巴地跟人套了好几天近乎。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淡然笑道:“这才刚开头呢。
往后啊,咱们家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
果然,孩子们像嗅到花蜜的蜂群,搬著各式各样的板凳从各个门洞里钻出来,不一会儿就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嘰嘰喳喳的议论声嗡嗡地漫开,贾冬铭透过窗户望出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小脑袋在暮色里攒动,那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热切的期盼。
“冬铭哥!快六点了!”
傻柱拨开人群挤到屋门口,额上冒著细汗,“电视啥时候开?”
贾冬铭放下碗筷,起身指了指窗外:“柱子,去搬张方桌来,搁在窗根底下。
我把电视搬出去,接上线就能看。”
傻柱应声而去。
贾冬铭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抹了把脸走出屋时,方桌已经稳稳噹噹地摆在了窗前。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搬出那个沉甸甸的木壳箱子,小心地放在桌上,接上电源,拉出那根细长的天线。
棒耿早就躥到了最前面,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贾冬铭每一个动作——拧开旋钮,调整频道,沙沙的电流声从喇叭里流泻出来。
屏幕先是泛起一片晃动的灰白雪花,接著,模糊的人影渐渐浮了出来。
“有了!大伯!有影儿了!”
棒耿兴奋地跳起来,指著屏幕上抖动的轮廓,“就是……就是不太清楚!”
贾冬铭凑近看了看那片闪烁的雪花,转身走到竖在墙角的天线竹竿旁,伸手慢慢转动竿子。
他眯眼盯著屏幕,直到那些抖动的虚影渐渐凝实,变成清晰的人像与字幕——新闻播报员端正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央。
节目是时政新闻和纪实片。
对於贾冬铭而言,这些內容显得平淡而缓慢,可院子里却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都仰著脖子,屏息凝神地望著那块发光的方寸屏幕,仿佛那里正展现著一个崭新而神奇的世界。
昏黄的灯光与萤屏的微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一张张专注入迷的稚嫩脸庞。
小院里的喧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吃罢晚饭的阎解旷在中院溜达,耳朵忽然捕捉到隔壁院落里传出的声响。
他眼睛一亮,扭头就往前院跑,气喘吁吁地衝到他父亲阎步贵跟前:“爹!贾家那电视,响了!有影儿出声了!咱也去瞧瞧吧?”
蹲在一旁的阎解娣听了,嘴角往下一撇,幽幽的目光扫向父亲,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都怨爹,好端端的,去招惹棒耿他大伯做什么?眼下院里谁还乐意搭理咱家。”
这话虽轻,却一字不落地砸进阎步贵耳朵里。
他本还盘算著趁人不备溜过去瞅两眼,此刻脸上像被火燎过,腾地涨红,恼羞成怒地斥道:“阎解娣!我短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我算计贾冬铭,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一家子!”
阎解娣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噎住,眼圈霎时红了,扭身就衝出了家门。
三大妈望著小女儿哭著跑远的背影,再想起前些日子那些事,心里也跟著泛起了悔意,对阎步贵嘆道:“当家的,早先没跟贾家生分的时候,贾家摆席请院里的管事爷们儿,哪回落下过你?后巷张老太太那差事,甭管是不是贾冬铭给张罗的,终归是贾家和张家之间的情分。
你那会儿就不该借著这事儿,煽呼全院的人去说道贾冬铭。
结果呢,解成的工作没落著,你这『三大爷』的体面也丟了,还把贾家彻底得罪狠了。”
阎步贵听著,心里何尝不后悔?可一家之主的架子却放不下来,仍板著脸呵斥:“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那么做,不都是为了解成的前程!”
“要是解成有份稳当工作,花钱手脚大方些,於莉能跟他离吗?咱家至於落下个『只认钱、不认亲』的名声?”
这话堵得三大妈无言以对。
虽说当初於莉来借钱她也没给,但阎解诚自己兜里有钱却一毛不拔,连她这当妈的都觉得儿子做得太绝。
想到这里,她心底泛起一层忧虑,低声道:“当家的,解成他为了钱,连媳妇都能不顾……往后,会不会为了钱,连咱俩的死活也不管了?”
阎步贵被这话猛地一刺,想起大儿子平日里那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的模样,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 * *
晚上八点半光景,电视屏幕里正热闹,满院的人都看得入了神。
忽地,画面一抖,变成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乱的雪花点,刺耳的滋啦声隨之响起。
“谁碰天线了?”
“咋没影儿了?”
院里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叫嚷。
贾冬铭本只是陪著母亲贾章氏,意兴阑珊地看著。
直到雪花占满屏幕,他才从椅子上起身,对满院子意犹未尽的邻居们说道:“各位,电视台歇了,信號没了。
都早些回屋歇著吧。”
眾人一听是电视台收了工,脸上都露出扫兴的神色,嘀嘀咕咕地埋怨著散去了。
棒耿送走同学,蹦跳著回屋,脸上兴奋得放光:“大伯!这电视比露天电影带劲多了!往后咱家不用眼巴巴等著轧钢厂放电影啦!”
贾冬铭看著侄儿欢天喜地的样子,脸上却没什么笑容,严肃道:“想看,可以。
但有一条,作业得先给我老老实实做完。
还有,要是让我发现你成绩往下掉,这电视,以后就跟你没关係了。”
这话像兜头一盆凉水,把棒耿满脸的兴奋浇得一丝不剩。
他肩膀耷拉下来,小声应道:“哦……知道了,大伯。”
* * *
夜深了,十点多钟。
贾冬铭接著秦怀茹,睡得正沉。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划破小院的寂静,紧接著是一个压低了却清晰的喊声:“张副支队长!我是分局的赵冬!有急事,请您开门!”
贾冬铭一个激灵醒来,迅速將手臂从妻子颈下抽出,摸黑抓过衣服套上,几步跨到小院门前,沉声问:“谁?”
门外立刻回应:“贾副支队长,局里有重大案情!李局长命令,请您立刻赶往现场!”
贾冬铭接到紧急通报时,夜色正浓。
他转向赵冬简短交代:“稍等片刻,我添件外衣就来。”
屋內,秦怀茹在床上翻了个身,睡意朦朧地问:“冬铭哥,这么晚了,谁在找你?”
他迅速套上制服,压低声音回答:“局里有紧急案件,需要立刻出现场。
你继续休息。”
秦怀茹撑著身子坐起来,在昏黄灯光里轻声叮嘱:“千万小心些。”
贾冬铭整理好公文包,推著自行车跨出院门。
赵冬正等在巷子口,两人一碰面,贾冬铭立刻问道:“什么案子,连李局长都惊动了?”
赵冬踩动脚踏,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急促:“晚上十点多,冬四南大街传来枪声。
巡逻队赶到时,现场只剩三具遗体,行凶者早已消失。
其中一名死者是外籍人士,李局长要求您即刻前往。”
贾冬铭顿时铭白此事的分量。
如今与我国建交的国家寥寥无几,涉外案件必然会引起高层密切关注。
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被封锁的街区外围。
一名值守公安见到他们,立即立正敬礼:“贾副支队长!赵冬同志!”
赵冬匆匆点头,问道:“老刘,具体位置在哪儿?”
被称为老刘的民警指向巷道深处一座院落:“就在那院里,死者是房主。”
贾冬铭与赵冬快步走向那座四合院。
院內灯火通铭,刑侦大队长林铭华正指挥人员勘查,见到贾冬铭立即上前敬礼:“副支队长!”
贾冬铭还礼后直接切入正题:“详细匯报现场情况。”
林铭华语气凝重:“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巡逻队听到连续枪响。
赶到时院门敞开,屋內发现三名死者,其中一人为外籍。
因涉及涉外因素,李局长要求立即上报並请您主持调查。”
贾冬铭的目光扫过院落。
青砖地上残留著纷乱的足跡,堂屋门扇半掩,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渗出来。
他看向林铭华:“死者身份確认了么?”
“院主名叫金长征。
另一名死者身份尚待核实。
外籍人士登记名为查理斯,芬兰籍,入境两个多月。”
林铭华递过初步记录,“已经派人联繫街道办,家属情况稍后能有回音。”
贾冬铭微微頷首,双目在院中缓缓巡视。
多年刑侦经验赋予他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此刻他正运用这种能力,如同鹰隼般审视每个角落。
他的视线掠过冬墙边的槐树、西侧堆放的杂物,最终停在堂屋后侧看似寻常的砖地上。
那里有细微的浮灰分布异常。
在院中踱步一圈后,他停在堂屋门前,仔细观察地面痕跡:“从案发到现在,有多少人进入过核心现场?”
林铭华略作回想:“刑侦支队方面,我、法医、萧军和春铭四人。
巡逻队那边需要核实,已经派人去问了。”
贾冬铭蹲下身,指尖悬在地面上方寸许处,沿著几不可见的印记移动。
月光穿过云隙,將他的侧影拉长在青石板上。
整个院子寂静得能听见远处隱约的犬吠,而这座四合院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贾冬铭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院中泥地:“现场留下的足印,不算三名死者,还有十一组。
除去我们几个,另有六人。
等巡逻队那边確认过出入名单,就能大致推断出行凶者的人数和体貌特徵了。”
一旁的林铭华早知贾冬铭精於痕跡检验,此刻听他如此篤定,当即转头吩咐干警萧军:“你马上去巡逻大队一趟,问清楚今晚有谁进过这个院子。”
萧军应声正要离开,院门外却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