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一顿饭的工夫。
那签筒中的竹籤,隨著一轮轮唱喏递补,已是所剩无几。
“第五十六签,朱洪!”
忽闻执事书吏一声高唱传来。
朱洪闻声,眸中精光一闪,“再不来,黄花菜都要凉了。”隨即身形展动向演武台行去。
几乎同时,千百道目光齐齐聚焦而来。
但见这少年貌不惊人,只一袭寻常青布短打,洗得有些发白,在这武生堆里,属於寒酸扎眼的一类。更令人摇头的是,竟选了那公认最难出彩,几近沦为“养生操”的《太祖长拳》。
这般,想在眾目睽睽下脱颖:
难如登天。
除非是再一个迟也俊。
他们这般想到,已纷纷为这少年判下『死刑』。
“唉,瞧著便是过不去的。”
“白费力气罢了。”
赵彪见状,不由得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双臂抱在胸前,已经等好了笑话传来。江承志满脸毫不掩饰的戏謔玩味,连到时羞辱的话,都来回过了好几遍腹稿。
朱洪才没管旁人怎么看,只屏息凝神,將自身调整到最佳状態。
“请演武。”
书吏的声音响起。
朱洪眼神一凛,起手式——“开门揖客”。
只见他双臂缓缓舒展,似推重门,动作迟缓,却又暗含劲道。腰胯隨之轻轻扭动,劲力自足跟生发,沿脊椎节节上行,如春水淌过堤岸,一路通达指尖。
这一式看著平平无奇,台下却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循声望去,正是对他颇多在意的王镇山。
第二式:
“进步栽捶。”
朱洪左脚稳稳前踏,膝盖弯曲,恰到好处地稳住身形,右拳自胸前缓缓下栽。
第三式:
“单鞭探海”。
右臂如鞭甩出,划出一道圆弧,臂过处,仿佛真有一条长鞭破空。
第四式:
“野马分鬃”,双臂分展,腰胯拧转,整个人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第五式,第六式……
拳势渐次展开,一招一式,不疾不徐,中正平和。
场中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在朱洪身上。
他打得实在太慢了,慢得让人心急,慢得让人恨不得替他发力。每一式,都像是在描摹一副古画,每一次脚步挪移,都精准得仿佛丈量过。
“这……这也叫打拳?”有人不禁低声嘀咕起来:“软绵绵的,一点劲都没有。”
“哈哈!这不?”
另一人接他话头:“先前我便说了,这人走不远。”
“……”
说话间,朱洪已演练到第十式“回身劈掌”。
他腰身拧转,右掌如刀劈落。
这一式终於快了些,掌缘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再到:
第十一式“抱虎归山”,朱洪双臂环抱,如揽巨物。
这一式本该刚猛无儔,他却抱得极轻,极柔,仿佛怀中真有一头猛虎,怕惊了它,又怕伤了它。
第十二式“抱月封门”。
他双脚並立,双臂收於胸前,掌心相对,缓缓下按。周身原本隱隱流转的气血波动,如潮水般退去,收敛得乾乾净净。
收势。
“呼……”
朱洪缓缓睁眼,眸底精光一闪而过。
今天这拳打得格外流畅,仿佛经过昨日休整后,有了质的变化。
“这……这算打完了吧?”
终於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打完了,可我怎觉得意犹未尽?”另一人接口,语气困惑。
六房捕头所在的台侧。
王镇山目光如炬,盯著台上收势而立的朱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
习武多年,办案无数,见过不知多少武者演练这套流传最广的太祖长拳,其中不乏浸淫数十年的老武师,但能將这套拳打出这般“韵味”的,寥寥无几。
那不是力道的强弱,不是速度的快慢,而是一种:
“合”。
招与式合,式与势合,势与意合。
他侧目看向身旁几位同僚,青山捕头正捻著下巴几缕稀疏的鬍鬚,眼神闪烁不定。魏庆元则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其余几位捕头或交头接耳,或面露思索。
显然也被朱洪这不同寻常的演练给“震撼”了一把。
“诸位,如何评定?”
王镇山捕头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向眾人。
“招式无误。”一位麵皮黝黑的捕头犹豫著开口:“慢是慢了点,但架子极正,劲力含而不露。”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讚赏:
“依我看,足够评个上等。”
“不错。”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捕头,缓缓頷首:
“这小子的拳,看著慢,实则步步有章法,招招藏分寸,绝非花拳绣腿,上等无疑。”
“如此说来……”
王镇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心中已有定数:“那我便当眾宣判了?”
“可!”
“无异议。”
眾人相继点头,意见已然统一。
“朱洪!”
王镇山见状,清了清嗓子,面向台下,朗声宣判:“演练太祖长拳十二式,招式精准,劲力內蕴,拳意圆融古朴,神完气足。经我等共议,评定为——”
“上等。”
话音刚落,如巨石投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又一个上等?还是太祖长拳!”
“那软绵绵的拳法,何时变得这么好过了,莫非是俺眼拙?”
“猫腻,定然有猫腻……”
先前迟也俊凭藉精妙演绎,以『倒施如流』的技法夺了『上』评,眾人虽羡虽妒,却也勉强接受。
可这穷酸小伙,给过了……
这凭什么?
天理何在!
一门被视作“养生拳”,多少届武生简拔都无人问津的把式,居然在这一届,连出了两个“上”。
难不成:
如今的捕头大人们,口味变了?
就喜欢看软绵的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