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之期已定,入世之行將启。
但在临行前,离渊还需去见一个人。
正是他那闭关已有一段时日的师父。
大罗宫当代住持,玄微真人。
离渊起身,將那本《周易参同契》合上,与陆家的泥金请帖一同收入怀中。
他步出院落,没有走向前方香火鼎盛、殿宇巍峨的前宫。
而是转向后山更深处一条几被荒草掩映的隱秘小径。
这条小径通向大罗宫真正的禁地,也是玄微真人闭关的所在——
混元洞天。
说是“洞天”,却非寻常山洞。
而是大罗宫依凭千年地脉与道韵,於山腹深处自然形成的一处先天炁穴。
经代代祖师以阵法巩固,已成一方独立清虚之所在,外接山岳之形,內蕴乾坤之妙。
寻常弟子,乃至宫中长老,未得允许,绝不可近前。
唯有离渊,自小便被允许自由出入此地。
小径蜿蜒向下,渐入山腹。
光线昏暗下来,但空气中流动的“炁”却愈发纯净浓郁,带著地脉深处特有的温厚与生机。
石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古拙刻痕,似是符籙,又似星图,年代久远,已与山岩融为一体。
离渊步履轻盈,点尘不惊,行走在这幽暗通道中,却如漫步於自家庭院。
他对这里的每一道转折、每一处刻痕都熟悉无比。
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並非见到天光,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窟。
石窟穹顶高阔,其上並非岩石,而是仿佛一片缩小的星空,星辉柔和,洒落清辉。
地面平整如镜,非金非玉,光可鑑人,倒映著顶上星辰。
石窟中央,一团氤氳紫气缓缓旋转。
紫气之中,隱约可见一道清癯身影趺坐,身著朴素的青色道袍,白髮如雪,长须垂胸,面容在紫气繚绕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眸子,在离渊踏入石窟的瞬间,似开似闔地望了过来。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照本源,带著歷经岁月沧桑后的洞明与慈和。
“弟子离渊,拜见师父。”
离渊在紫气外围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门稽首礼。
紫气微微波动,玄微真人的声音传来,並不苍老,反而清越平和:
“渊儿来了。”
他的目光在离渊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一件完美无瑕却又內蕴无穷玄机的道器。
“神光內敛,炁合太虚...”
“不似刻意收敛,倒似本自如此。”
“渊儿,你的进境,已非『炼真』二字可限。”
离渊神色安然,並无被看破的侷促,亦无刻意彰显的锋芒,只道:
“偶有所得,不敢言进境,只是顺著来时路,多走了几步。”
“来时路...”玄微真人低声重复,紫气微微起伏。
“你的『来时路』,怕是与这世间眾生,皆不相同。”
“昔日抱你入宫,便知你非常类。”
“紫气东来,神像共震,那是天地在为你背书。”
“十八年来,你之所显,早已远超『天才』范畴,近乎道之化身临凡。”
“如今观你,明明站在眼前,却又仿佛隔著重重道韵,立於另一重高渺之境。”
“为师穷究天人,却始终无法完全看透你內景之玄奥。”
“只能感应到一片浩瀚无垠、尊贵至极的『存在』,如渊如岳,不可测度。”
离渊静立聆听,他知晓,师父修为通玄,对自己內景的异常必有感应。
但內景化大罗宫,万神拱卫,此等亘古未闻之异象,位格牵扯太深。
即便师父也难以想像具体,只能感知到那种超然凌驾的“质”。
这並非隱瞒,而是他的道,本就如此。
“师父慧眼。”
离渊微微欠身,算是默认了师父那“不可测度”的评语,旋即说起正事。
“方才陆家陆宣携其子陆瑾上山,送来了陆老太爷寿宴请帖。”
“此番陆家寿宴,弟子欲往。”
紫气中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陆家...时光荏苒,陆公他也到了做大寿的年纪了。”
“如今异人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渐起。”
“想来他这是想借寿宴之机,观天下英才,亦为陆家未来铺路。”
“也好,这次寿宴,定会群英匯聚,確是你入世观风、印证己道的好时机。”
“以你如今境界,红尘中已罕有能动摇你根本之物,但人心莫测,世局如棋。”
“你虽位格超然,道境高远,毕竟尚未歷尽世间诸相,於细微处、情理间,或有未察之机。”
“此行,当以『观』为主,以『验』为辅,不必强求,亦无需避让。”
“隨缘而动,从心而行即可。”
“多谢师父教诲。”离渊能感受到师父话语中的郑重。
“弟子此番入世,一为歷练道心,观照红尘万象;二则...想看看这天下异人,年轻一辈的气象格局。”
他没有提及未来那场浩劫,也没有直言要改变什么。
但玄微真人何等人物,从他平静话语中,听出了那份沉静下的决意与担当。
紫气微微翻涌,玄微真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落在了更渺远的未来。
或者说,落在了离渊身上所承载的某种更宏大的可能上。
旋即忽然开口说道,声音带著某种洞悉天机的悠远。
“你之內景玄异,位格非凡,恐非此一界所能完全承载。”
“此番入世,或许会引动某些因果,触及某些既定的『轨跡』。”
“是好是坏,是劫是缘,犹未可知。”
“但你既踏此路,便无需回头,亦无需畏惧。”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你本身,或许就是那最大的『变数』。”
离渊眼神微动,师父此言,意味深长。
他神色不变,徐徐开口,声音平静,却自有定鼎乾坤般的淡然。
“变数也好,定数也罢。”
“道在行处,路在脚下。”
“弟子所求,无非是护持该护持的,明了该明了的。”
“至於因果轨跡,若碍道,拂去便是;若有缘,接纳又何妨。”
话语平淡,却透著一股凌驾於纷扰之上的超脱与自信。
那並非狂妄,而是一种基於对自身“道”与“力”深刻认知的从容。
玄微真人闻言,紫气骤然一凝,隨即缓缓舒展。
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担忧,又似终於確认了什么。
他沉默良久,方道:“如此...甚好。”
“看来,为师能教你的,已经不多。”
“往后之路,你需自行探索。”
“这大罗宫,是你的起点,亦是你永远的归处。”
“但你的天地,远不止於此。”
“去吧。”玄微真人的身影在紫气中似乎更加淡薄,声音也飘渺了些许,却带著释然与祝福。
“山高水长,道途无涯。”
“渊儿,望你...步步生莲。”
“师父保重,弟子去了。”
离渊稽首一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庄重,却也更加自然。
退出混元洞天,外界天光正好。
离渊回到自己的小院,站在那株古松下,闭目片刻。
內景之中,那座浩瀚无垠、万神拱卫的大罗宫静静悬浮。
比之外界的实体宫观,更加恢弘神圣,充满了不可言说的至高道韵。
与师父一谈,他心中最后一丝因身份和力量而產生的微妙隔阂也消散了。
师父是此界道门泰斗,修为深不可测,对自己有养育教诲之恩,情谊如山。
而自己,是穿越者,內景自成一方至高神庭,位格本质超然。
二者並不矛盾。
正如师父所言,大罗宫是起点,是归处。
而他的路,在更广阔的天地。
在於印证那內景大罗宫所昭示的连他自己也仍在探索的“道”。
片刻后,离渊睁开眼,眸中神光尽敛,復归温润平和。
他环顾这小院,古松、石桌、竹篱...
十八年清修时光,点滴於心。
然后,推开竹扉,走了出去,反手將门虚掩。
没有惊动任何人,离渊沿著山道下行。
途径主殿区,早课方散,钟磬余音裊裊,香菸繚绕。
有道士看见他,恭敬行礼,眼中满是崇敬。
离渊微微頷首,步履不停。
行至山门牌坊下,他再次驻足回望。
层峦叠嶂间,大罗宫殿宇巍峨,在朝阳与云雾中宛如仙境,承载著千年道统,也见证了他的成长与超脱。
他知道这寧静祥和的表象之下,潜伏著何等酷烈的未来。
那吞噬文明与传承的狰狞劫火,自东瀛而起,將燃遍神州,吞噬这片清静圣土,將千年积淀化为焦土与残垣。
那不是模糊的预言。
而是他灵魂深处清晰刻印的属於另一个时空已然发生的“真实”。
此前种种,无论是师父的期许,陆家的邀请,还是自身道境的提升,都像是为某个早已註定的时刻所做的准备。
清修已足,道心已固。
內景之中,那座亘古大罗宫无声运转,万神虚影静默,似在等待他这位天生道子的意志。
离渊静静地望著,眼眸深处,不再是温润平和的古井。
而是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的神光,在缓缓酝酿、沉淀。
那不是仇恨的火焰。
那是一种更冰冷、更绝对、更源自“道”之本身的肃杀与决绝。
对“毁道”者的决绝!
对“践踏”者的肃杀!
他缓缓抬起手,郑重地朝著那片宫观,朝著那混元洞天的方向,再次稽首一礼。
礼毕,他直起身。
周身那原本与天地自然和谐圆融的气韵,並未改变。
却仿佛在那一刻,被注入了一道无形却斩钉截铁的“锋”。
离渊缓缓开口,说话时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壮美的宫观山色。
看到了未来那血与火交织的惨烈画卷,看到了那面狰狞的旗帜与肆虐的暴行。
眸底深处,那沉淀的寒光骤然凝聚,化为一种足以令鬼神屏息的凛冽意志。
他声音並不高亢,却一字一句融入了山风,印入了这片即將暂时离开的天地:
“这一世...”
“我离渊,定以这身道骨,这腔未冷之血...”
“灭尽天下倭寇,扫清寰宇妖氛!”
“还我神州,一个——”
“朗朗乾坤。”
最后四字落下。
那无形的“锋”悄然敛去,凛冽的意志沉入眼底最深处,復归为一片深邃的寧静。
山风重新流动,松涛依旧,钟声裊裊。
离渊不再回头,转身,迈步,踏上下山的石阶。
月白道袍的背影,在晨光与山嵐之中,分明是孤身一人。
却仿佛带著千军万马即將踏破关山的决绝气势。
又似一柄缓缓归鞘、却已註定要饮尽寇血的绝世道剑。
沉稳而无可阻挡地,投向山下那即將风起云涌的万丈红尘。
大罗宫静默矗立,见证著它的道子,以最平静的姿態,许下了最狂澜滔天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