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天光破晓,晨雾如纱。
离渊於客房蒲团上结束了持续整夜的深沉定境。
內景之中,大罗宫万神虚影沉浮有序。
或讲法,或演道,或镇守一方,各依其位,各司其职。
与他自身圆满无瑕、已臻“虚室生白”之境的性光交融如一,恍若天地中枢。
经过一夜的吐纳涵泳,不仅昨日消耗的神念尽復。
更觉与这方天地山川的呼吸韵律契合更深,仿佛自身便是这清晨甦醒世界的一部分。
离渊缓缓睁开眼眸,清澈眸光中倒映著窗欞透入的淡青天色,心念无波,如古井映月,正准备起身,继续赶往潭州陆家。
就在他心神自那浩瀚內景完全收束回己身,將动未动之际。
一股极其独特、迥异於寻常修士或天地清灵之炁的气息,似寂静夜空划过的一道灵性流星。
透过他那与万物微息相连、已臻“感而遂通”之境的玄妙感应,清晰地被他捕捉。
这气息...
灵动縹緲中带著山野的鲜活与狡黠,醇厚绵长里沉淀著岁月的沧桑与智慧。
更缠绕著一种与特定地域族群、古老习俗紧密共生、源自集体信念与香火愿力淬炼数百年的灵性光辉!
它非人非鬼,非纯粹依靠天地精华或机缘巧合点化的精怪,也並非香火神灵。
而是一种更为特殊的存在——
地仙之属,灵应之尊。
是眾生愿力与天地灵机在漫长时光中共同孕育、雕琢出的奇异结晶。
是徘徊在“精灵”与“神明”之间,自有其道、自有其法的独特生命形態。
“这是...”
离渊心头微动,眸光似乎穿透了客栈的木壁与清晨的薄雾,投向了镇外官道方向。
心念电转间已瞭然其源。
“东北五大家仙中的...”
“白仙?”
......
几乎在同一时刻,清水镇外约二里处的官道上。
一位身著墨绿色织锦琵琶襟旗袍、外罩同色镶狐裘滚边短袄、髮髻用一根通透碧玉簪挽住的中年美妇。
正牵著一个约莫十岁左右、打扮得格外喜庆的小姑娘,步履稳健地朝著镇子走来。
美妇身姿高挑曼妙,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干练与威严,眼神锐利明亮,顾盼间自有分寸。
她便是关外异人界声名赫赫的关家当代家主,以手腕与见识著称的关秀姑。
此次南下,既为增长见闻,亦为赴那陆家之约,为关家未来铺路。
而她手边的小姑娘,梳著两个精致的丱发,髮髻上缠著红绳,点缀著小巧的银饰。
生得甚是可爱,又带著关外孩子特有的憨厚结实劲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各点著一枚圆润鲜艷的胭脂。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著,灵动异常,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探究的好奇,但举止並不跳脱,显然家教甚严。
这便是未来的“十佬”之一,东北出马仙一脉的扛鼎人物,关石花。
只是此刻,她还只是关家备受重视、初次隨母亲远行的小姑娘。
脸上那两点標誌性的腮红,是出门前奶奶按关外习俗亲手为她点上的,寓意“吉祥护身,百邪不侵”。
两人正不疾不徐地走著,关石花还在嘰嘰喳喳地问著关於南方风物的问题。
忽然,走在前面的关秀姑脚步毫无徵兆地一顿,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凝重!
她身侧空气仿佛水纹般无声荡漾开来。
一股混合著古老檀香与清冽山花、既神圣又野性的独特气息瀰漫开来,將她与关石花笼罩其中。
紧接著,在关秀姑与关石花讶异目光的注视下。
一道朦朧而尊贵的虚影自关秀姑身侧缓缓凝聚浮现。
初始,那是一位手持灵木杖、银髮如雪、面容慈祥中透著不容褻瀆威严的老嫗形象。
这正是关家世代供奉、已相伴数百年的那位“白仙老祖”平日里最常示人的法相。
然而今日,这法相竟在显现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只见虚影周身光华流转,如同月下涟漪荡漾,形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换!
银丝转瞬化为流瀑般的乌黑青丝,皱纹舒展,化为光洁莹润的肌肤,略显佝僂的身姿变得窈窕玲瓏,仪態万方。
不过呼吸之间,那慈祥的老嫗法相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绝色仙姝!
但见她身上一袭正红色云锦宫装长裙,顏色正而不妖,华而不俗。
外罩一件同色蹙金绣百鸟朝凤霞帔,披帛似云雾,又似虹彩,轻盈地缠绕於臂弯之间。
行动时宛如云霞繚绕,仙气氤氳,光华內敛又动人心魄。
其容貌更是难以描摹,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肤光胜雪。
尤其那双眸子,顾盼流转间,似有万千风情摇曳生姿,嫵媚入骨。
却又在眸光深处沉淀著歷经漫长岁月洗礼后的清明、智慧与一抹俯瞰红尘的淡淡疏离与傲然。
一顰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仿佛能牵动人心最深处的悸动与嚮往。
既有顛倒眾生、令人心甘情愿沉沦的魅惑力,又散发著高华圣洁、不可攀附褻瀆的仙灵韵致与岁月威严。
这便是享关外数百年香火供奉的白仙,此刻毫无保留地显露出其本真法相——
一位修行有成、灵性圆满、风华绝代的千年仙灵。
“老祖宗?”
关秀姑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连忙鬆开牵著关石花的手,退后半步,极为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充满敬畏与不解。
她深知这位白仙老祖性情虽不算严苛古板,但位格尊崇无比,极重仪轨与“身份”。
平日里显化,多为慈和或威严的老祖形象,以契合其在关家世代传承中的“长辈”与“守护神”地位。
维持著一种令关家上下安心仰望的距离感。
像此刻这般,毫无徵兆地在赶路途中主动显化。
並且展现出如此具有衝击力、如此“年轻”、甚至带著些“本相”天然诱惑力的绝色佳人形態,实属前所未有!
这完全顛覆了关秀姑以及关家世代对这位“老祖”的认知!
而且,老祖宗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除了平日感知到的浩瀚灵性与威严。
此刻似乎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探寻,甚至还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期待”与“紧张”的情绪波动?
这太不寻常了!
一旁的小关石花也瞬间绷直了小身板,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满是震惊与好奇。
她虽然年纪小,但作为关家这一代灵性最为敏锐、已被內定为重点培养的孩子。
早已在家族祭祀、聆听古老故事和日常的灵性薰陶中,朦朧而深刻地知晓了这位“白仙老祖”的存在。
也曾在冥想或特殊时刻,隱隱感受到过那份浩瀚、古老、温柔又威严的灵性包裹。
但亲眼见到老祖宗显化实体,尤其是以这般从未听闻、美丽得让她小小的心灵都受到剧烈衝击、几乎忘了呼吸的绝色形象出现。
绝对是破天荒第一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老祖宗此刻的状態非常特別。
那绝美的眸子望向镇子的方向,目光灼热专注得仿佛能穿透一切土木砖石的阻隔。
里面燃烧著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让她的灵性也不由自主跟著微微颤动的炽烈渴望。
白仙並未立刻回应关秀姑的呼唤与疑问。
她那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眸子,径直越过了她们,牢牢锁定了清水镇內某一点,目光仿佛穿透了晨雾、屋舍与凡俗的阻隔。
她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恍惚与难以置信。
隨即,一抹难以抑制的源自灵性本源最深处、关乎修行根本与未来道途的悸动与渴望,骤然激盪开来!
那並非情慾。
而是对更高层次“道”与“理”、对更圆满“存在”状態的本能嚮往与追寻!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再是以往的苍老威严或慈祥,而是变得清越如凤鸣玉振,婉转似空谷流泉:
“我...感应到了...镇子里,有一个『源头』。”
说至此,白仙微微停顿。
似乎在寻觅最恰当的词汇,来描述那令她沉寂千百年的灵性核心,都为之震颤、欢鸣、甚至生出一丝“朝圣”衝动的存在:
“非是修行有成者的磅礴气场,亦非受敕香火神灵的煌煌威仪...”
“那是...一种更为高渺、更为本源、近乎『大道』显化於尘世之姿的存在!”
“其气息圆融完满,无漏无缺,与天地自然共鸣无间,和谐如一。”
“內里仿佛...包罗著、蕴化著万千神祇的道韵法理,森罗万象,却又归於一炉,静默运转!”
“仅仅是遥遥感应到那一丝自然流露、无意彰显的气韵...”
“便让我这依託香火信念而存、借天地灵机而修的灵性,如同久旱逢甘霖,又似迷途暗夜骤见北斗璇璣!灵台为之清明,前路似有光照!”
“此等存在,於我这般仍在寻求超脱桎梏、感悟更高天地法则的精灵而言,乃是万载难逢的无上机缘,是照亮前路迷雾的...灯塔!”
“甚至可能是...叩问更高境界的门扉!”
白仙的目光越发炽亮。
她终於转回头,看向一脸震撼茫然的关秀姑和瞪大眼睛的小关石花,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近乎失態的急切:
“从此刻起,莫要再以『老祖』相称,平白显得疏远古板,不合时宜。”
“你二人...唤我『白姨』即可,快!隨我入镇!切莫错失机缘,让其离去!”
说罢,她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霞帔的流苏与宫装的袖摆,那姿態不似长辈叮嘱晚辈。
倒像是一位精心打扮的绝代佳人,在赶赴一场至关重要的...约会?
又或是,朝圣?
关秀姑彻底懵了,脑中一片空白与混乱。
老祖宗这番话信息量过於惊人,衝击力也太强!
什么“大道本身显化”、“万千神祇道韵”、“无上机缘”、“万载难逢”、“灯塔”、“门扉”...
这些词汇任何一个放在这位修行千年的白仙口中,都足以震动整个关外仙家圈子,引来无数猜测与探寻!
而此刻,老祖宗竟是为了镇中某个未知存在,不惜暂时放下延续数百年的“老祖”尊称与位格仪轨。
只为一个更显亲近的称呼“白姨”?
甚至还流露出如此迫切、近乎失態的情绪?
镇子里究竟来了何方神圣?
难道是某位避世已久的道门陆地神仙突然出游?
还是传说中早已飞升的上古真仙临凡?
亦或是...
小关石花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玄奥词汇。
但她灵觉敏锐,能清晰感受到老祖宗此刻情绪的巨大波动。
这让她对镇子里那个未知的存在也充满了无限好奇。
“是...白...白姨。”
关秀姑艰难地吐出这个对她而言太过“平等”甚至有些僭越的称呼,心中充满忐忑。
但白仙老祖之命,尤其是如此郑重、急切、甚至关乎其道途机缘的命令。
她自是不敢有丝毫违逆与迟疑。
小关石花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脑袋瓜里充满了问號和星星。
但见母亲都这么叫了,她也跟著小声含糊地叫了一句:
“白...白姨...”
白仙闻言,眼波在关石花稚嫩的小脸上微微一顿,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但她隨即再次催促:
“莫要多言,速速隨我来!”
话音未落。
她甚至不再完全隱入关秀姑体內伴行。
而是保持著那风华绝代的虚影法相,红衣翩躚,霞帔流光,宛如一朵移动的红云。
当先朝著清水镇门楼方向飘然而去,速度看似从容。
实则比方才步行快了许多,带著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
关秀姑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连忙重新牵起关石花的小手,提起一口內炁,脚下步伐加快,紧紧跟上。
清晨略显空旷的官道上。
一尊绝色仙姝的虚影灵光熠熠在前引领。
一位端庄干练的家主带著一个喜庆灵秀、满脸好奇的女童紧隨其后。
构成一幅奇异、夺目而又引人无限遐想的画面。
迅速没入清水镇渐渐甦醒、开始有了零星人声与炊烟的街巷之中。
而镇中悦来客栈內。
离渊已然收回了大部分外放的玄妙感知,只留下一缕如同水月镜花般的灵觉映照。
他清晰地感应到了那白仙气息的迅速接近,以及其中蕴含的强烈悸动与探寻,乃至一丝敬畏。
“东北关家的白仙...”
“道行已逾千年门槛,灵性打磨得纯粹圆融,香火愿力吸纳有度,炼化得法。”
“已得享地仙逍遥清福,距离真正『脱胎换骨』、『名登仙曹』或自成一方道统,也只差些许契机与最后的明悟。”
“竟对我这未曾刻意彰显、仅因定境圆满而自然流露的一丝本源道韵气机,有如此敏锐、强烈且直达本质的感应。”
离渊心念微转,已然明了其中关窍。
他內景乃大罗宫,是万神道韵法理的显化与归藏之所,其本质位格至高。
对於那些依靠感悟天地、吸纳灵机、借信仰香火锤炼灵性的精灵地仙而言...
他无意间散逸的这点气息,无异於黑暗中的璀璨道標,荒漠里的生命甘泉,具有一种近乎本能且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这倒是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因果与缘法情理之中的小小插曲。
或许...也能成为一段有意思的缘法,甚至对未来布局,產生一些微妙的影响。
他不再刻意收敛那自然流露的与大道相合的特有气韵,但也未加以彰显。
只是如同山间清泉、空中流云一般,使其自然存在。
这份气息温润平和,深邃难测,却又带著一种洞悉万物、包容天地的独特韵味,如同在平静的识海中投下了一枚清晰的路引。
离渊亦並未刻意等待,但也未出门相迎,只是如寻常早起的住客般,缓步走下楼梯,来到客栈堂前。
店家正在擦拭桌椅,准备早间的生意,见他下来,忙堆笑招呼。
就在此刻,客栈那扇半掩的榆木门扉,被一股清风悄然拂开。
没有脚步声,却有一片温润而浩大的灵光,如同初升的月华,柔柔地铺洒进来。
瞬间冲淡了清晨堂內略显浑浊的气息。
店家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霞光瑞彩一闪,定睛看时。
门口已多了三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