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语气平常。
但“不成器”、“顽徒”这等词汇从他口中说出,用在张之维身上,反而更像是一种別样的褒奖与亲昵。
“之维他性子散漫,修行上倒是有些野路子,仗著几分天赋,惯会胡闹。”
“离渊小友你道境高远,年岁虽与我这顽徒相仿,但於『道』之领悟,已走在一条殊为不同的路上。”
“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不吝提点他这个『师弟』一二。”
“师弟”二字,从天师口中清晰吐出,落在水榭中眾人耳中,不啻惊雷!
水榭內外,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心头都是剧烈一震!
王望、吕鉴等人交换著震惊的眼神。
诸葛云亭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云舒、冲和、明真三位道长也是面露惊容。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天师心中,已正式將离渊这位並非天师府出身、甚至並非严格意义上的正一弟子的年轻道子..
放在了与自己的亲传弟子、未来的天师继承者张之维平辈论交...
甚至因其独特的“道子”身份与高渺道境,隱隱还需张之维执礼请教的位置!
这绝非寻常客套,而是一种极高规格的认可与定位!
张之维闻言,脸上那丝惯有的近乎惫懒的从容笑意不变,似乎对“师弟”这个称呼並无异议,反而眼中兴味更浓。
他上前一步,对著离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道门稽首礼。
动作標准,却依旧带著他那份仿佛做什么都理所当然的独特气度。
张之维隨即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眼睛直视离渊,嘴角那丝弧度似乎真切了些,开口道:
“离渊师兄,久仰了。”
“师父常提起你,师弟我好奇很久了,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
说话时,张之维眼睛依旧直视著离渊,目光清澈,毫无躲闪,那“好奇”二字,说得真心实意。
离渊亦拱手还礼,神色安然:
“之维师弟,客气了。”
“天师过誉,贫道愧不敢当。”
“师弟之名,才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风采果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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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目光於空中正式相接。
这一剎那,水榭中的空气仿佛凝滯了。
离渊的目光,温润平和,深邃如古井无波,又如浩瀚星空。
包容一切,映照一切,仿佛能容纳张之维所有的锋芒与探究。
而张之维的目光,明亮锐利,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变化与力量,如同初升的骄阳。
光芒万丈,炽热坦荡,直指本心,试图穿透那层温润的星空,看清其下的真实。
没有气机碰撞的爆鸣,没有精神交锋的异象。
但所有旁观者,尤其是修为精深如王望、吕鉴、诸葛云亭以及几位道长,乃至灵觉敏锐的白灵...
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目光交匯之处,仿佛有无形的“道韵”在无声流转、相互映照。
离渊的“道”,是“和”,是“容”,是“静”,是深不可测的“渊”,是包罗万象的“星空”。
张之维的“道”,是“锐”,是“真”,是“动”,是无可阻挡的“光”,是炽烈纯粹的“太阳”。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臻至某种极致的“道蕴”。
在这平静的目光对视中,完成了一次超越言语的精神层面的短暂“照面”。
吕仁站在父亲身后,感受最为直接而震撼。
凭藉自幼修习如意劲,对力场和气势远超常人的感知。
此刻,他只觉得离渊所在之处,仿佛化为一片无边无际、静謐深邃的星海。
浩瀚、包容、神秘,令人心生敬畏与嚮往却又感到自身的无比渺小。
而张之维所在之处,则如同一座拔地而起、高不可攀、通体笼罩在炽烈阳光中的巍峨神山。
堂皇、霸道、耀眼,令人只能仰视,感到一股磅礴无匹、纯粹至极的力量感。
这两股“势”並未衝突,反而奇异地共存於这水榭之中,相互映衬,更显各自非凡。
而天师张静清,则如同一棵扎根大地、歷经无数风雨雷电、却愈发枝繁叶茂、荫蔽四方的参天巨树。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气息深沉厚重,包容著眼前的“星海”与“神山”。
星海、神山、巨树。
三种迥异却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高度的“存在”。
在这澄心水榭之中,构成了一幅足以令任何异人界修士心神摇曳的绝景。
对视仅仅持续了数息。
张之维率先眨了眨眼,嘴角那抹笑意扩大了些,透著几分纯粹找到“有趣事物”的开心:
“师兄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很有意思。”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人感觉是他经过了方才的“观察”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离渊也微微一笑,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和:
“师弟亦是如此。”
天师看著两人,眼中笑意更深,抚须道:
“好了,莫要在此干站著。”
“离渊小友,不请老道也进去坐坐?”
离渊侧身:“天师请。”
眾人落座,澄心水榭內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方才尚是群贤毕至、各有千秋的局面,此刻却仿佛眾星拱月,无形的中心自然而然地匯聚於天师、离渊、张之维三人所在之处。
然而这“中心”本身,又存在著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张力。
天师张静清安然坐於离渊对面,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茶沫,动作舒缓自然。
然而他温润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时。
无论是王望、吕鉴这等家主,还是诸葛云亭、云舒、冲和、明真这些道门高功,皆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神態恭谨。
这便是天师府千年积威与张静清个人修为魅力所致。
“离渊小友..”天师抿了口茶,语气閒適,仿佛聊起家常。
“此番陆公寿宴,倒是热闹。”
“老道携我这顽徒一路行来,见了不少故人新秀,气象不俗。”
“你观这潭州城,气机匯聚,隱有龙虎交匯之势,可看出了些什么?”
他看似隨意一问,实则是在考教离渊对当下局势的洞察,亦是一种同道之间的交流印证。
离渊手持茶盏,目光似透过水榭雕窗,投向远处陆府核心区域那越发鼎盛喧腾的人气与驳杂却强大的炁息流。
“潭州本为湘楚灵秀之地,陆家在此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已与地脉人望隱隱相合。”
“今日寿宴,四方来贺,英才云集。”
“诸般气息混杂,看似喧囂,实则如百川归海,最终皆指向陆家正堂——那便是今日之『虎』,威镇一方,吸纳四方气运。”
他略一停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仿佛划开水面:
“然则,百川之水,各有源头,强弱清浊不一。”
“匯聚之时,难免激盪暗涌。”
“尤其...”他目光微抬,仿佛看到了某些更为鲜明夺目的存在。
“有几道气息,如潜龙在渊,其性桀驁,其势勃发,不甘为『虎』所纳。”
“今日之宴,看似以陆家为尊,实则暗藏『龙爭』之象。”
“这潭州之气,非止龙虎交匯,更是群龙探爪,欲试锋芒。”
他这番见解,將陆家比作镇守地头的“虎”。
將各方前来、尤其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比作潜藏的“龙”。
点出了寿宴表面和谐下暗藏的竞爭与碰撞,格局宏大,眼光毒辣。
天师闻言,眼中讚赏之色更浓,抚须笑道:“小友慧眼。”
“『群龙探爪』,此言甚妙。”
“自古风云际会,便少不了英才碰撞。”
“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意。
“龙性本傲,爪牙锋锐,相聚一堂,若无规矩方圆,难免擦碰出血。”
“陆公此番大张旗鼓,想必也有借寿宴之机,一观天下英杰气象,乃至稍作砥礪、规范之意。”
“只是这『砥礪』之尺,握在谁手,分寸如何,却需费些思量了。”
离渊微微頷首:“天师所言甚是。”
“寿宴为喜,砥礪为实,尺度过刚则易折,过柔则失其效。”
“主家分寸,宾客心性,皆在考验之列。”
“不过,真龙之气,终究非池中物。”
“今日之会,或可见鳞爪,然全貌如何,腾飞几何,恐非一宴所能尽展。”
天师哈哈一笑:“小友看得通透。”
“也罢,今日你我且作壁上观,看这『群龙』如何嬉戏,亦是一乐。”
两人这番对话,言语平淡,却句句暗含机锋,对局势的剖析入木三分。
听得王望、吕鉴等人心中凛然,暗自琢磨。
诸葛云亭眼中异彩连连,似乎在以奇门之术推演离渊所说的“龙虎气象”。
几位道长亦是若有所思。
而张之维,从坐下开始,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隨意转动著粗糙的陶製茶盏,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离渊,又扫过水榭中其他人。
最后落在池中重新冒头的锦鲤身上,似乎觉得看鱼比听这些“机锋”更有意思。
只有当离渊说到“群龙探爪”、“真龙之气非池中物”时。
他转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锐芒。
仿佛被某个词轻微地触动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那副懒散模样。
白灵將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侧首向离渊,轻声曼语:
“这位小天师,心思倒不全在『道』上,更多在『人』上,或者说在『有趣』上。”
“他那双眼睛,看人如同看戏,带著点孩子气的挑剔和...评判。”
她言语间並无贬义,反而带著一丝欣赏与玩味,仿佛在点评一件生机勃勃的罕见珍品。
离渊神色不动,亦微微侧首,目光仍平视前方喧闹的寿宴场面,声音温和清越:
“赤子之心,璞玉未雕。”
“所见即真,所感即实。”
“他之道在於『真』与『诚』,故而不耐虚文,直指本心。”
“看似散漫,实则纯粹。”
两人声音皆轻,气韵自然,在这喧闹的万寿厅中並未引起过多注意。
但同桌修为精深如天师、王望、吕鉴等人,耳力何等聪敏。
天师闻言,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意,隨即化为淡淡的欣慰与感慨。
他自然知晓徒儿的心性,离渊此语,可谓一语中的。
王望、吕鉴等人则是心中一动,对离渊的观人之能愈发嘆服。
诸葛云亭眼中睿智的光芒闪烁,似乎也在心中印证著离渊的话语。
而坐在天师另一侧、正百无聊赖打量著厅中往来人等的张之维,似乎也隱约听到了离渊那句“看似散漫,实则纯粹”。
他转回目光,看向离渊,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眼神清澈依旧,却仿佛多了点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离渊,极轻却又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那动作隨意自然。
带著点“被你发现了”的坦然,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离渊感受到他的目光,亦回以平静的一瞥,微微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
又一声同样更加高亢、更加郑重的唱诺,穿透层层喧囂,清晰传来:
“三一门门长,大盈仙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