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代了?飞机大炮都有了!你还练哪门子武?”
大新民国。
港城。
陆长青穿著洗得泛白的中山装,走在夕阳遍布的金灿灿街道。
他头髮很短,是利落的寸头。
脸庞有些消瘦,却也不难看出硬朗的五官。
唯有嘴唇发紫,让他这模样增添了几分憔悴气色。
而他身边穿著白衬衫,黑马甲的年轻人,则完全是另一幅精气神。
其和陆长青並排向前走,年轻的脸上带著震惊和不解:
“练武也就算了..”
“还是要拜一个乞丐为师?”
两人身边人群来往络绎不绝,声音嘈杂。
时不时有几个破布短打的黄包车夫,拉著或是身穿旗袍,或是西装领带的客人经过。
偶尔穿插著带著囂张和不耐的汽车鸣笛,让他和身旁同伴、人群,不得不靠边,让开道路。
看到陆长青不说话。
年轻人抬了抬手。
身后立马有隨从递来一把崭新的左轮。
他用力一甩,把弹巢甩出,又一摆,收了回去,发出“咔吧”声响。
“瞧瞧!这才是该练得!”
“你练武,练多少年才能比这个快?”
“砰一声响!你再能打,身上也多个窟窿!”
“別说什么几步以內拳快这种鬼话,你再快能比我勾勾手指头快?”
陆长青看向同样短髮,鼻樑有些塌,厚嘴唇的王浩。
“小浩,我意已决,就別劝了。”
王浩隨手把左轮递给身后下人,“你可是我最好的哥们!”
“我不能看著你犯傻,把银元白白扔了啊!”
“况且,那乞丐即便是前朝武状元又如何?”
“他现在就是一个吸大烟的烂鬼!”
陆长青张了张嘴,並未反驳。
王浩话说的难听,意思確实没错。
可他五天前,觉醒了前世宿慧的事...確实无法解释。
记忆当中和平年代的高楼大厦,可乐汉堡,仿佛真的存在过一眼...也和他当前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这不是他非要练武的理由。
而是在宿慧觉醒后,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太极图。
意识沉浸,还能呈现出他自身信息。
【攻击:1】
【防御:1】
【生命:1(状態,患病)】
【法力:0】
【武学:】
【天赋:】
有宿慧记忆,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金手指!
经过几天的尝试,他已经知晓,代表“阳”的白色图,该如何填满。
“吃”、“锻炼”,或者说,练武!
他这几天通过食补,已经將阳图填充了一些。
伏地挺身、仰臥起坐等运动,也会极其缓慢的给阳图增添一丝丝白色。
再结合金手指呈现出来的信息,陆长青立马意识到:
练武,绝对是金手指正確的用法之一!
他不清楚白色那边的能量积攒满之后,会有什么效果。
但可以肯定...
这个金手指,是他翻身的希望!
至少他这天生虚弱的身子骨,肯定可以通过金手指来改善。
这是为何要习武的最重要原因。
还有...
枪这东西,对於有地位有钱的人来说,能轻易搞到手。
对於他现状而言..
能搞到枪,也搞不到持枪文书。
反而很容易被巡捕发现,逮捕入狱。
王浩听到陆长青言语,忍不住扶额,“长青,我看你就是受打击太大了!”
“陆叔活著的时候,他都教不成你...一个乞丐,能让你拳脚利落咯?”
“况且现在武馆被那群白眼狼给吞完了,你说你要练...”
“根基呢,钱呢!大洋从哪来?”
陆长青听到这里,有些沉默。
他爹两个月前,突然消失,再见面时,已经是尸体。
而后,一直开著的武馆生出变故,被大师兄连带著地契和能耐,卖给了洋人去种鸦片...
使得他无家可归...
他可以肯定。
这是一场局!
针对他爹,还有武馆的一场局!
但因为势单力薄,人轻势弱。
他选择了隱忍。
打算秋后算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其背后始作俑者,好像打算斩草除根...
五天前,他在某个小巷,被人敲了闷棍。
醒来时,这前世宿慧,便觉醒了。
五天来,那袭击歷歷在目。
他不想再遭遇一次...
觉醒宿慧也好,穿越也罢。
陆长青,都不想再死一次了!
还有关於他爹的事...
...
两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不断逆著人流往东边前行。
忽然,瞧见街道前方的空地,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里头有穿著巡服的县衙官兵,背著汉阳造。
其中,为首的,手里举著一个死不瞑目的脑袋,脑袋眉心有一个流干了的血洞:
“传言所谓的山魈妖怪,不过是山匪作祟!”
“现在已经伏诛!”
“...”
围著的百姓听后,纷纷叫好,也有人鬆了口气。
“前些日子,我听说狮子山下头,有人被挖了心肝,我真以为是山魈!”
“这群傢伙好端端,挖人心肝干嘛?”
“听说是下酒!这群渡过来的孽种,最容易被伞教哄骗了!”
“死得好!”
“...”
王浩和陆长青在人群外围,站定看了两眼,便没再关注。
“瞧见了吗长青!”
“枪!这年代重要的是枪和炮!”
“且不论那乞丐有没有真本事...”
“你练得再强,几个枪桿子齐齐对著你,你还能上了天?”
王浩还是在劝诫陆长青收手。
但陆长青心意已决。
他的金手指,就让他无法规避练武这件事。
还有,那个叫做柳白的前朝武状元,现在確实是个癮君子,疯乞儿。
但在十年前。
他爹带他从內地南方来港城討生活,开武馆时,偶然遇到过对方。
那一夜,刚下船,途径山路,不幸遭遇山匪。
照理来说,他们基本是要遭了。
恰逢此时,还没有吸菸土的柳白现身,轻鬆写意的从十几桿枪的射击下,把他们父子两人给救了下来。
铁扇切子弹的画面...
现在回想,也让他瞠目结舌。
除此之外...
港城,没有武馆愿意收他,教他本事了。
他爹当时从南方来港城。
为了立足开馆,踢了本地十多家武馆,以留下多处暗疾和得罪许多人为代价,险胜。
如此,才在港城定下。
他怀疑,他爹遇害、武馆被大师兄卖出。
这两件事,和十年前的踢馆脱离不了干係...
“咳咳咳...”
忽然,陆长青止不住的咳嗽几声。
王浩紧忙轻轻拍其背部,忍不住嘆道:“哎。”
“你这体格子,练武...”
“到时候本事没成,人先倒了...”
片刻,陆长青气顺了。
这是他生下来就有的毛病。
身子骨瘦弱,常年受虚弱疾病困扰,他爹也无法教他习武,只能从文。
但现在,他通过太极图,看到了变强的希望...
这武,他必须练!
“少爷,大小姐让您快点回家。”
“说是有西洋贵客要来,家里人要全部到场。”
忽然,一个身材高大,类似保鏢的角色,快步到王浩身边说道。
王浩一听,摆手表示知道了。
离开前,他看著陆长青,默然片刻,嘆了口气。
“长青,你和我从小玩到大的。”
“如果练武不成,来我家,肯定管你一口饭的!”
...
...
陆长青心底记下了王浩的好意。
很快。
他走到了一间並不阔气,但时不时有消瘦人群走出、进入的门店。
牌匾上写著,“梦魂乡”。
港城西边,最出名的几个烟馆之一。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吸菸,而是为了拜师礼:
赎回那前朝武状元家传的一把铁扇。
迈入不高的门槛,进入宽阔幽深的房间。
陆长青拿湿手帕,捂著口鼻,不断挥手,划开身前浓稠的烟雾。
鼻息当中,不断闯入那股劣质烟土的甜腻焦香,像腐烂的水果拌了蜂蜜。
其中还夹杂著汗酸、脚臭,以及暗无天日,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往屋子深处走,能在昏暗光线中看到烟榻一排排延伸向深处,上面大多躺著蜷缩的人形。
偶尔有豆大的火苗跳动一下。
映出一张张沉醉到近乎麻木的脸。
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吞吐之际发出拉风箱似的、满足的嗬嗬声。
跑堂的伙计穿著分不清本色的短褂,托著黄铜烟盘,在烟雾与臥榻间穿行。
隨著其將烟盘上的福寿膏递给购买者后,伙计转头,看到了陆长青。
“爷,您也是来吸两口的?”伙计满脸笑容,似乎对这种浓烟环境,颇为享受。
陆长青从泛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刀,“来找虎爷。”
伙计见状,脸上笑容更盛,腰弯的更狠了一些,“好嘞好嘞。”
“爷,您跟我来!”
很快,伙计带著陆长青,站定在一扇门前。
“虎爷就在里头,您进去就成。”
陆长青轻轻一推,木门“吱”一声打开。
里头的光很刺眼,把他周围的浓烟映的恍若仙境。
一盏鋥亮的洋灯高悬。
收音机里放著黏腻的申曲,声音开得很大。
一个穿高开衩旗袍的女人隨著曲子扭动,腰肢像没骨头。
表情全力討好著前头那个躺椅上的男人。
虎爷。
梦魂乡管事儿的主。
虎爷敞著怀,浓密的胸毛上沾著几点口红印。
另外一个穿粉缎旗袍的女人,依偎在他怀里,嘴唇正若有若无地蹭著他的胸膛。
牌桌那边,四个赤膊壮汉在搓麻將,洗牌声又脆又响。
因为陆长青的到来,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其其朝他看来。
隨意的漠然眼神打量一番后,又各干各的了。
躺在靠椅上的虎爷,拿著烟杆砸巴了两口,悠悠吐出白眼,浑浊的眼神落在陆长青身上,然后定在其手里的小木刀。
“哟呵!”
“来赎东西的?”
虎爷脸上露出稀奇之色,坐直身子,脸上露出玩味。
“咱这烟馆子打建成到现在,只有进没有出。”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长青没有理会打趣。
只是上前,將手里的小木刀放在桌面。
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他变卖家財,还有原身亡父留给他的遗產:一百银票。
虎爷见状,眉头一挑。
扭动腰肢的女人很有眼力劲的停下舞姿,走到桌前,带来一阵刺鼻的香水味,將银票拿走,送到虎爷手里。
“虎爷!天地钱庄的票,一百个子儿!”
虎爷拿起,对著吊灯验了一眼真偽。
满意的点点头,“要赎什么东西走?”
陆长青抱拳拱手:“小子是要赎柳白那柄铁扇。”
虎爷挑眉,更感意外,“前朝那个武状元的柳白?”
陆长青点头:“是他。”
虎爷拿著烟杆磕了磕菸灰,“你是他什么人?”
陆长青不假思索的开口:“於我有恩。”
“他需要这东西,我帮他一次。”
虎爷听后,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粗獷声音迴荡在屋內。
“有恩?”
“哈哈哈哈!”
“这年头,还有这种人?”
“我活了四十一年,就没见过...”
屋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动作,饶有兴趣的看著陆长青,眼神里都是讥讽和有趣。
一番大笑过后,虎爷不再言语。
“咱的规矩,你知道吧?”
陆长青頷首:“九出十三归。”
虎爷起身,宽阔高大的身影站在陆长青面前,遮蔽了灯光。
“瞧你这穷鬼模样,一百银元,也是倾家荡產了吧?”
“今儿咱给你一个恩,只收本钱。”
他侧了侧脑袋,“老二,去,拿三十大洋。”
“再把那柳白的铁扇,从库房里给他翻出来。”
打牌的一个汉子,站起身来,瓮声瓮气称是,走向屋里內门。
片刻,其端著一块带尖刺的铁走了回来。
然后把东西放在桌面,又丟上来一个银袋子。
虎爷抬了抬下巴,对陆长青说道:“怎么样?”
“我这个恩,还行?”
陆长青为了凑这一百银元,確实已经弹尽粮绝。
此刻,面对询问,他低头拱手:“大恩。”
虎爷笑道:“后面若我有朝一日,需要你还个情,可行?”
陆长青当即应道:“力所能及之內,一定倾尽全力。”
虎爷再次朗声大笑,转身摆摆手,拿著烟杆坐回躺椅:“钱和东西拿走。”
陆长青再次道谢,上前把钱袋子揣入怀里,双手抱著沉重的铁块,捂著口鼻,转身离开。
隨著木门关闭。
刚刚拿东西的老二,忍不住开口道:
“虎哥,这小子一看就是穷鬼,那衣服都洗泛白了。”
“这三十两银元,岂不是打水漂了?”
虎爷享受著胸口的亲吻,吐出一口白烟,“吸——呼!”
“那柳白早就癮入膏肓,这铁扇他拿回去,终究是会还回来。”
“这种『好人』,以后说不定用得到。”
老二不懂,仍旧觉得,这钱白扔了。
...
...
陆长青走出烟馆。
夕阳的余辉洒在他泛白的中山装上。
衬得他本就虚弱的脸,更显憔悴。
此刻,他终於是敢把手帕放下,大口喘气。
“咳咳咳...”
乾燥的风进入胸腔,让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
片刻,缓过来,他脸上露出些许喜色。
改变之日,就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