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明走后，朱广义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条，手指反覆摩挲著上面的数字，过了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工装最內侧的电话薄里。
    雷明走后，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职工们压低的议论声，有欣喜替他高兴的，也有阴阳怪气的閒话，閒话大概是武昌吉的心腹传出来的。
    朱广义没理会，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工作笔记，那是他在车间摸爬滚打近二十年记下来的，里面有设备的参数，有生產的调度心得。
    他正翻著，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抬头一看，是车间里的老班长老王，身后跟著两个年轻的技术员，都是平日里踏实肯乾的人。
    一进门老王就咧嘴笑：“老朱，恭喜啊！我们就知道，你这人，早晚得熬出头！”
    那两个技术员也跟著点头，脸上带著真切的高兴：“朱主任，以后跟著你干，我们心里踏实！”
    朱广义心里一暖，起身给他们倒了水，刚想说话，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刻意放大的咳嗽声。
    武昌吉和解清临並肩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厂办的主任。武昌吉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慢悠悠地开口：“朱主任，恭喜啊。以后车间的工作，可得多上心，岩钢的生產，可不能在你手里出岔子。”
    解清临在一旁附和，语气里带著几分敲打：“是啊，朱主任。你是工人出身，懂生產，但管理上的门道，还得多跟老领导们学学。別光顾著埋头干活，忘了厂里的规矩，有什么事要多跟我们匯报。也要做好保密工作，不要什么事都往外说。”
    这话里的刺，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解清临不就是说朱广义只会埋头苦干，不会管理吗？
    而且还要求朱广义要事事匯报，要保密。
    他的意思很明显：咱们钢铁厂內部的事你找我们就可以了，要保密，不要总想著把厂里的问题捅到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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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广义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武书记，解经理，谢谢二位关心。我朱广义是工人出身，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规矩，只懂一条——守好生產线，在武书记和解经理的领导下把钢铁厂做大做强。”
    朱广义虽然只是一个搞技术的，但是也不傻，不会因为有了区里的支持就去和武昌吉和解清临硬刚。
    他也是懂变通，懂得表面上喊口號服从，暗地里执行潘泽林任务。
    武昌吉闻言，脸上的假笑鬆动了几分，眼角的褶子却绷得更紧了。
    他目光扫过朱广义攥著笔记本的手，慢悠悠道：“朱主任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岩钢是咱们区的老厂子，几十年的基业，容不得半点闪失。你是技术出身，抓生產是好手，但车间里的其他杂事比较多，於是，我和解总商议，觉得给你配一个助手帮你处理这些杂事。”
    “这，……”朱广义犹豫了，不过一想到潘泽林交代一定要看好生產线，他的眉头就舒展开来。
    他抬眼看向武昌吉，脸上看不出半分牴触，反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那真是麻烦二位领导操心了。我这人確实不擅长处理杂事，有个助手分担，也能让我更专心盯著生產线的事。”
    武昌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旋即又被得意的神色取代。只要把朱广义架空，以后车间还不是一样在他们的控制中。
    他朝身后的解清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侧身，让出了躲在阴影里的一个年轻人。
    “这位是刘小军，你也是认识的，他之前在总经办给解总当秘书，脑子活络，手脚也勤快。”
    武昌吉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小军啊，以后跟著朱主任好好干，多学多看，车间里的杂事，你就多担待点。”
    刘小军立刻上前一步，“舅舅放心，我一定会在车间好好，不给你丟脸。”
    隨后，他看向朱广义，皮笑肉不笑的道：“朱主任，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朱广义看著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助手，分明是武昌吉派来盯著他的眼线，是来架空他。
    他不动声色地頷首：“好说，好说。往后车间除了生產线，其他的杂事、琐事，就辛苦你了。”
    朱广义一句话，直接划清了自己的底线。
    其他的事他都可以放手，但是，有关生產线上的事，刘小军就不要想著插手。
    “嗯”武昌吉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朱广义的条件。
    在他看来，只要掌握了原料进產品出权炳，生產车间那都是小事。
    再说了，让刘小军去生產一线监督生產，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
    市委书记马保国的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案件简报，文件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標识，只印著一行红体字——岩台钢铁厂管理层违法犯罪调查取证材料，字跡凌厉，透著股肃杀感。
    潘泽林站在办公桌前，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轻鬆，反而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书记，这些证据是这一年多来的收集，再加上车间主任柳百万的招供。武昌吉和解清临违法犯罪，侵吞国有资產，可以说是证据確凿。”
    他说著，將一份柳百万的口供笔录递到马保国面前。
    里面清清楚楚写著武昌吉如何指使他做假帐，如何將厂里的优质钢材以废品价卖给关联公司，又如何一步步將公司亏空，让公司资不抵债，又是如何谋划著名想要变卖国有资產。
    马保国的目光落在笔录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拿起那份口供，又翻了翻后面的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职工举报信，每翻一页，胸口的火气就往上躥一截。
    他早就觉得岩台钢铁厂不对劲——这家有著几十年歷史的老牌国企，曾是岩台市的经济支柱，工人数千，利税年年名列岩台市前茅，可这几年却突然走起了下坡路，年年喊亏，职工工资拖欠。
    工厂亏空也就算了，可武昌吉这个董事长和解清临这个总经理，却住著別墅，开著豪车，浑身上下都是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