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科学研究院工具机所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瑞士坐標鏜床已经完全组装起来——三米长的床身,两米高的龙门架,闪著冷光的导轨,还有那个刚刚装好的、装著自製光柵盘和仿製轴承的主轴箱。
它不再是七零八落的零件堆,而是一台完整的、沉默的工具机。
周工站在工具机前,手里拿著最终检查清单,手指微微发抖。陈为国跟在他身后,捧著测量仪器。郑工带著检测组的人,把各种测量设备摆了一地。吴工也来了,怀里抱著个木盒子——里面是他最得意的那批立方氮化硼刀具。
“都到齐了。”寧静从车间门口走进来,身后跟著沈嘉欣,“言院长马上就到,各组先做最后准备。”
话音刚落,言清渐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梳得整齐,虽然眼睛里的血丝还没完全褪去,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同志们,”他环视车间,“一个月了。今天,我们要看看这一个月的心血,到底能不能转起来。”
车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今天如果失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要推倒重来。
“按照计划,分三步走。”言清渐走到工具机前,“第一步,空载试运行,检查各轴运动是否正常。第二步,加载试运行,用標准试件检测精度。第三步,实际加工试件,验证综合性能。”
他顿了顿:“哪组先来?”
“我们工具机组!”周工站出来,“主轴装配是我们负责的,我们先试。”
“好。”言清渐点头,“开机。”
周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控制柜上的绿色按钮。
嗡——
电机启动的轰鸣声在车间里响起。主轴开始缓慢旋转,转速表指针从0慢慢爬升——100转,500转,1000转……
“声音正常。”周工贴著耳朵听,“没有异响。”
“振动测量。”言清渐说。
郑工把振动传感器贴在主轴箱上。仪表显示:振动幅度0.001毫米,频率稳定。
“达標!”
转速继续提升。1500转,2000转,2500转……这是主轴的最高设计转速。
“温度监测。”陈为国盯著红外测温仪,“轴承温度48度,正常。”
“保持十分钟。”言清渐盯著转速表。
十分钟,像十个小时一样漫长。所有人都盯著工具机,听著那平稳的轰鸣声,看著转速表稳定的指针。
时间到。周工按下停止按钮。主轴缓缓停下,惯性转动了几十圈后,完全静止。
“空载试运行,通过!”周工声音激动。
车间里响起掌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还有更难的考验。
“第二步,加载试运行。”言清渐说,“郑工,標准试件准备。”
检测组搬来一个精密的金属方块——这是从计量院借来的標准件,尺寸精度达到正负一微米,表面光洁度极高。
“安装试件。”言清渐亲自指挥。
试件被夹在工作檯上。言清渐拿起吴工带来的刀具,选了一把立方氮化硼铣刀,装在主轴刀柄上。
“第一次切削,深度0.1毫米,进给速度50毫米每分钟。”他设定参数,“开始。”
工具机再次启动。主轴旋转,工作檯开始移动。刀具接触试件表面,发出细微的切削声。
呲——
金属屑捲曲著飞出,像银色的丝带。言清渐盯著切削过程,耳朵竖起来听声音——均匀,平稳,没有颤振。
“切削力正常。”周工看著力传感器读数。
“表面质量……”郑工在切削结束后立刻检查,“初步目测,没有振纹,没有崩边。”
“测量。”言清渐说。
试件被取下,放在三坐標测量机上。雷射探头在表面移动,数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长度误差+0.003毫米,宽度误差-0.002毫米,厚度误差+0.001毫米……”郑工报出数据,“全部在正负五微米范围內!”
“再试一次。”言清渐说,“深度加到0.5毫米。”
这次切削的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平稳。金属屑更多,像银色的雨。
测量结果:误差依然控制在正负五微米內。
“第三次,深度1毫米。”言清渐继续加码。
这是大胆的尝试。一毫米的切深,对工具机的刚性是极大考验。
工具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但运转依然稳定。切削完毕,测量结果——误差扩大到正负八微米,但依然在可接受范围內。
“加载试运行,通过!”言清渐宣布。
这一次,掌声更热烈了。周工和郑工激动地握手,陈为国和吴工互相拍著肩。一个月的煎熬,在这一刻看到了曙光。
“第三步。”言清渐的声音让掌声停下,“实际加工试件。吴工,把你最难的零件图拿来。”
吴工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上海会议上王工提出的那个特殊合金部件,內腔精度要求正负三微米,表面粗糙度要求极高。
“这个……”周工看了图纸直嘬牙花子,“言院长,这要求太高了,万一……”
“没有万一。”言清渐说,“我们修这台工具机,就是为了加工这样的零件。如果连试都不敢试,修它有什么用?”
他拿起图纸,指著上面的关键尺寸:“分三道工序。第一道,粗加工,留0.5毫米余量。第二道,半精加工,留0.1毫米余量。第三道,精加工,达到最终尺寸。”
“刀具呢?”吴工问。
“用你最好的那批。”言清渐说,“材料也是你提供的那批特种合金。”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特种合金坯料被固定在工作檯上,吴工精选的刀具安装在主轴上。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预热的声音。
“开始。”言清渐下令。
第一道粗加工开始了。工具机发出有力的切削声,合金屑飞溅。这是考验工具机功率和刚性的阶段——一切正常。
第二道半精加工。切削参数调整,声音变得细腻。零件的基本形状出来了,像个精巧的工艺品。
第三道精加工。这是最关键的阶段。主轴转速调到最高,进给速度降到最慢。刀具在零件表面轻轻划过,像在雕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沈嘉欣握著相机的手心全是汗。寧静站在言清渐身边,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最后一刀完成时,车间里静得能听到心跳。
“取件。”言清渐声音平静。
零件被小心地取下。吴工第一个衝过去,拿起放大镜仔细看。
“表面……没有刀痕,没有振纹。”他声音颤抖,“外观合格!”
“测量。”言清渐依然平静。
零件被送到三坐標测量机。雷射探头在內腔里移动,数据一个个跳出来。
“內径尺寸……误差正负二点五微米!”
“圆度误差……一点八微米!”
“圆柱度误差……二点二微米!”
“表面粗糙度……ra0.18!”
全部优於图纸要求!
“成功了……”吴工喃喃道,然后猛地跳起来,“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车间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工人们互相拥抱,老师傅们老泪纵横。周工抱著郑工不鬆手,陈为国和吴工又哭又笑。
言清渐站在原地,脸上终於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零件,对著灯光仔细看。银灰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反射著车间的灯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重如千钧。
沈嘉欣按下了快门。镜头里,言清渐拿著零件的侧影,在工具机的背景下,像一座雕塑。
“各位,”言清渐转过身,提高声音,“第一阶段任务,完成!”
掌声雷动。一个月的心血,一个月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
“但是,”言清渐抬手示意安静,“这只是第一阶段。工具机修好了,接下来还要稳定生產,还要培训人员,还要把这套经验推广到全国。”
他环视全场:“所以,庆祝可以有,但不能鬆懈。明天开始,第二阶段工作——稳定生產验证。这台工具机要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加工一百个零件,全部合格才算真正成功。”
工人们齐声响应。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想休息。胜利的喜悦是最好的兴奋剂。
“现在,”言清渐笑了,“食堂准备了加餐,大家先去吃饭。下午休息,明天再战。”
工人们欢呼著涌向食堂。言清渐留在车间里,和几个组长做最后总结。
“周工,工具机运行数据全部记录下来。”他说,“特別是振动、温升、精度变化这些关键参数。”
“明白。”
“吴工,加工的这一百个零件,全部做性能检测。我们要积累足够的数据,证明工艺的稳定性。”
“好的。”
“郑工,测量標准和流程要固化下来,形成操作规范。”
“已经在做了。”
寧静走过来:“院长,部里来电话了,汪副部长要听匯报。”
“下午我去。”言清渐点头,“小沈,报告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沈嘉欣递过文件夹,“数据都核实过三遍。”
言清渐翻开报告,快速瀏览。报告写得很详细,从工具机拆解到装配,从问题解决到最终测试,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
“很好。”他合上报告,“下午你跟我一起去部里。”
“是。”
食堂里热闹非凡。今天加餐很丰盛——红烧肉管够,还有言清渐“变”出来的几箱苹果。工人们大块吃肉,大声说笑,一个月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李主任端著饭盒凑到言清渐这桌:“言院长,我们培训班那小子,今天上手实操了!您猜怎么著?刮出来的平面度,只比张师傅差一丝!”
“这么快?”言清渐有些意外。
“有天赋!”李主任眉飞色舞,“我打算重点培养,將来准是个顶樑柱!”
“培训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言清渐说,“等这批学员毕业了,各厂就都有了自己的精密製造骨干。”
正说著,秦淮茹打来了电话。寧静接的,说了几句,笑著递给言清渐:“淮茹听说成功了,高兴得不行,让你晚上一定回家吃饭。”
言清渐接过电话,秦淮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清渐……成了?真的成了?”
“成了。”言清渐轻声说,“晚上我回去,咱们好好庆祝。”
“嗯!我给你做最爱吃的鱼!”
掛了电话,言清渐心里暖暖的。是啊,该回家看看了。这些天,家里全靠女人们撑著。
下午,言清渐带著沈嘉欣去部里匯报。汪副部长听完匯报,激动得直拍桌子:“好!太好了!清渐啊,你们这是打了个漂亮仗!”
他拿著报告翻来覆去地看:“这台工具机修好了,咱们就有了加工高精度零件的底气。那个特种合金部件……你们真的加工出来了?”
“加工出来了,精度完全达標。”言清渐说,“样品带来了。”
沈嘉欣从公文包里取出样品,装在特製的盒子里。汪副部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对著灯光看。
“漂亮……太漂亮了。”他感慨道,“这就是咱们自己的精密製造能力啊!”
匯报很顺利。汪副部长当场拍板:“第二阶段验证完成后,开现场会!把全国相关单位的负责人都请来,看看咱们是怎么把报废工具机修成宝贝的!”
回研究院的路上,言清渐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沈嘉欣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他。
“院长,您累了吧?”
“有点。”言清渐没睁眼,“但心里踏实。”
是啊,踏实。最难的坎迈过去了,接下来的路虽然还长,但有了方向。
傍晚,言清渐回到小院。秦淮茹果然做了一桌好菜,女人们都等著他。
“爸爸!”言思秦扑过来,“妈妈说你的工作成功了!”
“是啊,成功了。”言清渐抱起儿子,“等爸爸忙完这阵,带你去公园玩。”
饭桌上,女人们轮流给他夹菜。言清渐吃得慢,但吃得很香。这顿饭,比任何庆功宴都让他舒心。
夜深了,言清渐躺在主臥的床上,没有立刻睡。他想著明天的工作——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一百个零件……这又是一场硬仗。
但这一次,他心里有底了。
窗外的四九城,在冬夜里安静地睡著。但在某个车间里,一台工具机还在运转,为第二天的连续运行做准备。
研究院的宿舍里,沈嘉欣在整理今天的照片,准备做一份图文並茂的匯报材料。
灯光下,她的侧影温柔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