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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蝶飞
    两人遥遥相望,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都似成了模糊的背景,时光仿佛倒回了崇綺书院初见的那一刻。
    那时他抚琴被教习批判,琴音空有其形却无神,她刚上山求学,一身男装,站在竹亭外,好奇地看著他,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得对方好生有意思。
    只是那时,她会笑著走近,与他搭话。
    此刻,她身著大红喜服,却是別人的新娘。
    祝英台的目光在他脸上凝了一瞬,似有万般不舍,却终究没有停下脚步,被僕妇扶著,脚步匆匆地走过连廊,向著前院的方向走去,那抹红影,渐渐消失在廊柱的尽头。
    梁山伯立在亭台之上,那抹刺目的红落在眼底,却让他心头的温度一点点凉透。
    祝英台那道红影消失在连廊尽头的剎那,他的心便狠狠沉了下去,方才强撑的坚定尽数溃散,眼神慢慢变得呆愣,耳边反覆迴响著祝母在堂中的字字句句,还有那满街望不到头的马家红妆,一股从未有过的胆怯,从心底翻涌上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怎会不知马家的权势?
    那是上虞本地根深蒂固的世家,族中最高官至太守,门生故吏遍布州郡,手眼通天。
    而他,不过是个借著杂途补闕得来的候补县令,无家世无根基,手里攥著的那点微末职权,在马家面前,竟如螻蚁撼树,不值一提。
    他凭什么跟马家爭?凭什么护著英台?方才那句“相信我”,此刻想来,竟像个天大的笑话。
    不过是少年意气之时,脱口而出的妄语罢了!
    初入官场半月,他已经体会到那笼罩在头顶,层层叠叠如织网细密的天幕,对於他这等寒门子弟,望之如无艮高墙。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亭台,踉蹌著坐在水榭的石凳上,指尖攥得发白,喉间堵著一股酸涩的闷意,连周遭的丝竹喜乐,都成了嘲讽的声响。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却是祝英台掀著粉裙摆匆匆赶来,喜服也早早换下,由於奔跑过急,鬢边的珠翠微乱,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歉意,见著他便快步上前,声音带著几分急切的软意:“山伯,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她以为他会如方才一般,眼中盛著温柔的篤定,却不料迎上的,是他一片无神的目光。
    梁山伯缓缓抬眼,看著眼前眉眼依旧的心上人,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像结了冰的湖水:“英台,都到了如此地步,再这么下去,我们不过是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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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祝英台的心里。
    她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懦弱的男人,看著他眼底的退缩与认命,方才压下的委屈与慌乱瞬间化作怒火,猛地衝上心头。
    她几步上前,抬手一扫,狠狠挥在身侧的石桌上——“哐当”一声脆响,桌上的青瓷茶盏尽数被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茶水泼湿了青石。
    两人隔著一地狼藉,互相对望著,眼底的情绪翻江倒海,百转千回。
    有失望,有愤怒,有不甘,还有那藏在最深处,未曾被现实磨灭的情意。
    祝英台的胸口剧烈起伏,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山伯,我们逃走吧!”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刻下最后的约定:“今晚戌时,我在后墙的老槐树底下等你。”
    梁山伯望著她,望著这个在绝境里,依旧敢为他赌上一切的痴情女子,听著她那字字决绝的话语,心头猛地一震。
    羞愧与悔恨瞬间將他淹没,他痛恨自己的胆怯,痛恨自己的退缩,痛恨这个被家世权势压垮的自己。
    英台尚且敢拼,他又有什么资格轻言放弃?
    那点被现实浇灭的火苗,被她的决绝重新点燃,烧得梁山伯心口发烫。
    他猛地抬眼,眼底的呆愣与懦弱尽数褪去,只剩翻涌的愧疚与坚定,对著她,重重应了一声:“好!”
    “我这就回客栈脱下官服,不带任何累赘,晚上戌时,在后墙门等你。”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起伏,带著几分失而復得的急切,起身时,指尖不自觉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带著后怕,也带著篤定。
    祝英台望著他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心头的怒火渐渐散去,只剩一片柔软,她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回握,將自己的心意,尽数揉进这短暂的相握里。
    亭台之下,贴身丫鬟青禾偷偷听著二人的私语,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因和祝英台的情谊为他们欢喜。
    就在此时,她驀然瞥见站在连廊下抬头上望的祝母,她的脸刚好被一抹树荫遮蔽,脸上被婆娑树影照的忽明忽暗。
    青禾心中好似想起擂鼓之意,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如纸。
    夜色漫过祝府的飞檐,將整座宅院裹进浓墨里,闺房內一盏羊角琉璃灯燃著,昏黄的光晕落在妆檯、绣架上,映得满室温软。
    祝英台坐在案前,指尖飞快地叠著细软,素色的绢帕裹著几枚小巧的银簪、一叠碎银,皆是些方便携带的物什,嘴角噙著藏不住的喜色。
    她回头瞥见屋角的琉璃罐,罐口蒙著薄纱,里面两只粉白相间的蝴蝶正振翅轻飞,那是书院时山伯为她捉的,她养了许久,日日看著它们相偎相依,便想起二人在竹亭下的朝夕。
    此刻心头一动,她走过去轻轻拧开罐口,薄纱飘落,看著蝴蝶在灯影里绕了两圈,轻声喃喃:“飞吧,飞吧,別再被关著了。”
    话音未落,一道冷幽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像冰珠砸在青石上,惊得祝英台手一抖,琉璃罐“哐当”摔在青石板上,碎纹蔓延,罐身裂成数瓣,惊得蝴蝶扑棱著翅膀,可是却被破碎的琉璃压著不得动弹。
    蝴蝶慢慢的挣扎,可是它们本就脆弱,很快抽搐著慢慢没了动静。
    “你不是最宝贝这两只蝴蝶吗?日日守著餵蜜,如今怎捨得放走?”
    祝母立在帘后,一身玄色暗纹褙子,眉眼隱在灯影里,声音阴寒得像九幽鬼魅,没有半分温度。
    祝英台脊背一僵,指尖攥著碎纱,声音里藏著难掩的怯懦,却还是咬著唇,鼓起毕生的勇气回道:“我……我不想困住它们。”
    祝母的声音顿了顿,似被这话刺了一下,片刻后却又恢復了淡漠,轻飘飘的,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走吧,你爹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