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二厂的这栋楼的第二单元几乎都是一室户，住的大多数是年轻的单身汉，二楼的水房左侧就是洗澡间，搭建了两道一米二的水泥隔断，早先还有门帘，坏了就没补上。
    门洞朝里侧，外面不探头望进来，私密性还是有保障的。
    厂区洗澡间离宿舍区有段路，每周二四六开放，眼下天热，谁都不愿意跑远，乾脆就在水房冲一下得了。
    秋丰吃好面，又热出一身汗，提著空锅，夹著脸盆、肥皂，搭著一条毛巾就去洗澡，一桶水用完，这才赤膊趿著拖鞋，到了水龙头那里，把头髮上没洗乾净的肥皂泡沫给冲乾净。
    要不是二楼有对刚结婚，等著换房的小夫妻，秋丰也犯不著这么麻烦，直接水龙头下面接个水管子就能洗了。
    顺手把脏衣服洗掉了，在洗锅的时候，水房外面来人了，是他的202室的邻居。
    “秋工，王主任找你。”
    秋丰一愣，提著锅把柄扭头问道：“来咱宿舍楼了？”
    “在一楼，没上来。”
    “谢了，我一会就下去。”
    回到房间，秋丰有条不紊地將衣服晾晒出去，这才套上一件白色背心，兜里塞著门钥匙，晃悠悠地下了楼。
    电子二厂目前效益还过得去，楼道的灯年前修缮过，还算亮堂，飞虫绕著灯光，时不时撞上去，发出噼啪声响，地面积累了好些飞虫的尸体。
    楼栋外面的空地上，七零八落地坐著乘凉的同事，小方桌上，象棋都摆好了，双方正在呼喝交战，旁观站著的人比下象棋的人多，人多口杂，热闹非凡。
    秋丰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不远处抽著烟的王主任，他一脸的不耐烦，正在左顾右盼。
    王主任扭头看到他，脸上的不耐烦立即换成了笑意快步走了过来。
    “小秋啊，你今天咋没去上班？是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事，进了一趟城。”秋丰实话实说，他在镇子上搭乘公交车的事情，瞒不了厂里人。
    “那就好，我上回跟你说的事情，有著落了，明天中午，老地方，一起吃个便饭。”
    秋丰装出一副愕然模样，“啥事啊？”
    王主任有些恨铁不成钢，“能有啥事，讲对象的事情啊，姑娘比你小一岁，长得很俊，是个会过日子的。”
    秋丰摇头，大声说道：“王主任，我有对象了。”
    声音很大，旁边有些看下象棋的人扭头看了过来。
    王主任扔掉手里的烟屁股，笑得可欢了，“小伙子还害羞了，放心吧，老叔是不会害你的，就这么说好了，明天中午老地方……”
    说完，转身就走。
    “哎，王主任，我真的不去。”秋丰赶紧叫住他。
    王主任脚步不停，“得了啊，大老爷们別跟姑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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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秋丰呼了口气，实话他说了，接下来的事情，他可管不著，明天他要是去才叫傻。
    王主任越是殷勤，越是有问题，上一世他不懂，现在看得太清楚了。
    厂里正牌大学生又是外地的適龄男青年，可不就是他吗，以前他老实，不愿得罪领导，加上自己確实没有谈恋爱的经验，姑娘一主动，他就糊里糊涂就上了鉤。
    吃一堑长一智。
    秋丰摇晃著走到下棋的人堆旁，伸手拍了拍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肩膀，“徐哥，我找你有点事。”
    徐哥手指头夹著一根烟，应了一声，跟著秋丰走出人群。
    徐哥的父亲是厂里的元老，退休后，他顶职。
    但是他身体不好，刚过了45岁，就办理了病退，他家婆娘在厂里当財务，一个闺女已经上班了，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閒著没事干，加上人头广、路子多，就当了二道贩子，放贷，专门吃差价。
    楼道安静的另一侧，茂密的枫杨树下，徐哥诧异地看向秋丰。
    “小秋你要借钱？”
    他有些关切地问道：“急用？”
    秋丰有些含糊，“对，急用，徐哥你能一次性放多少给我？”
    “你是正式职工，我也不怕你跑了，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给多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这里的利息可不低啊。”
    徐哥压低了声音，“砍头息，半年还，一万给九千，这规矩可不能变。”
    秋丰问道：“要是我只借4个月呢？”
    “那就一万给九千三，不能再少了，这还是看在咱们同事一场的份子上。”徐哥抽了一口烟，喷吐出去，枫杨树上的一串串果实在晚风中飘扬，路灯的光不强，周围黑压压的，树下的两人小声地交谈著。
    不远处下象棋的眾人还在口角，观棋不语那是没有的，旁观的人起鬨，笑闹声不断的传来。
    枫树下，秋丰心算了一下，这个利息还算合理，他点点头，“徐哥，我想借二十万。”
    徐哥的手一抖，烟都差点离手而去，“这么多？”
    “要是没有的话……”秋丰的声音有些迟疑。
    “有，当然有，啥时候要？”徐哥盯著秋丰的眼睛问道，他是专业放贷的，做这一行也有五六年了，不怕人要的多，就怕没人要。
    “当然是越快越好。”秋丰回答道。
    “行，那我先去筹备一下，有消息了就来找你。”
    “谢了。”秋丰心里一桩事情落实，轻鬆了一大截，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我能问一声，这么多钱是做啥用吗？不是不信任你，主要是……”徐哥心里清楚，这钱数目有点大了，一旦出了问题，怕是这小子卖了自己都还不起。
    “我大学老师不是在学校里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嘛，最近接了个大单子，银行贷款太慢了，要四个月审核周期，所以……”
    秋丰的眼神清澈，看著徐哥，脸上带著一丝无奈说道。
    他这话也没作假，大学里確实开了好几家公司，都是用大学的名头，几个老师跟后勤部门在里面负责。
    徐哥鬆了口气，“你们那个大学可是名牌大学，我信得过，银行就是慢，找我就对了。”
    徐哥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道：“小秋，王主任找你的事情，你上点心，听说那姑娘彩礼要得特別多……”
    一个厂里的，有啥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人尽皆知。
    秋丰哑然失笑，“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我连相亲都不会去。”
    “嘿，那就好。”徐哥趿著拖鞋，没回人群里，而是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