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陈屿就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他到门前的草垛里找了几把干麦草,用绳子將它们捆起来,跟行李放在一起。
山区的小路並不好走,尤其在下过雨后,路面湿滑极易摔倒,有些还是临崖路,没光亮根本不行。
这个年代物资奇缺,整个生產队也找不出几只电筒,村民们只好自己想土办法。
这些麦草就是陈屿的火把。
遇到看不清的路,只需要用火將麦草点燃就行。
虽然每一把麦草只能燃烧几分钟,但足以照亮十几米的山路。
陈屿大致算了算,从小雨村到镇上大概有四五段艰险的路,烧完这些麦草基本能走出去。
刚走出小院,锁上门,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期间还夹杂著一些喘息声。
陈屿回头一看,黑夜中,却见一个小姑娘提著篮子匆匆赶来。
姑娘十四五岁,大眼睛小嘴巴,红扑扑的鹅蛋脸,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模样很是標致。
只不过篮子挺大,跟她娇小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看样子很是吃力。
她叫李小米,是村长家的二丫头,这么著急忙慌,很显然是来“送行”来了。
很快,李小米来到身前,喘息著说道:
“屿哥哥,爸让我送送你。”
说罢一把拉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將整个篮子举过来。
“这些是我妈连夜做的,爸让你带著,车上吃。”
低头一看,只见篮子里摆著十几个鸡蛋,还有些煮熟的红薯,此刻还冒著热气。
目光所及之处,竟然还有.......肉乾?
陈屿愣了一下,心里很是复杂。
他定了定神,这才说道:“小米你拿回去,这些能卖钱的,我自己带了有吃的。”
1979可不比后世,鸡蛋也不是普通食物,不管城里还是乡下,这都算奢侈。
不是日常消费品,而是营养品。
就算有票,鸡蛋也差不多要一毛多钱一个,而且供应量极少,不是想吃就能买得到的。
只有在节假日或者家里有孕妇或病人时,凭证明才能多买一些。
平日里的时候,村民家但凡有鸡下蛋,
第一反应也是拿去集市卖钱,绝不会拿来自己吃。
一个鸡蛋一毛多钱,十几个鸡蛋能卖两块钱,这是一笔很大的钱。
有多大呢?
够一个孩子一学期的学费。
鸡蛋尚且如此,更別提肉乾了,这年头要弄到肉乾可不容易。
光是眼前这一小篮子,几乎就是一个家庭一两个月的收入。
也正因为如此,陈屿才近乎本能地婉拒。
这实在有些“贵重”。
不料李小米轻轻一顿,红彤彤的小脸看上去还有些生气,
“哼!屿哥哥,你不要我就去叫我爸!”
“再说了,这些鸡蛋都煮熟了,就算拿到集市去,也卖不了了啊~”
跟她爹一样,李小米性子很急,急得有些可爱,篮子举过来就没打算拿回去。
眼见她转身要去找村长,陈屿这才接过篮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谢谢么?
相比於这份情谊,这两个字实在太轻,根本没什么意义。
说保重或者再见么?
陈屿不想这么说,如果有机会,自己以后还会回来的。
多么可爱的人啊,他怎么捨得。
细想一下,陈屿什么都没说,只是捏了捏李小米的小脸包,
“小米要好好学习,哥哥会回来看你的。”
小姑娘一下哭了,豆大的眼泪瞬间掉下来,看著陈屿道:“真的么?屿哥哥你可不能骗我!”
儘管李小米才十三四,但已经到了约莫懂事的年纪,知道陈屿这一去,以后怕是很难再见面。
这种事並不新鲜,知青们对农村的態度更是复杂,总的来说喜欢的少,厌恶的多。
当初决定返城的时候,不少人是吵著闹著逃回去的。
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农村两个字,更別提回来了。
以至於到了后来,但凡提起这段时光,不少老知青都捶胸顿足,有的甚至咬牙切齿,后来某个不重要的文学分支就起源於此。
陈屿稍有不同,他在小雨村度过了三年还算愉快的时光。
老周,村长,李小米,这些都成了记忆中很鲜活的人,也成了他的羈绊。
“当然,哥哥说到做到。”
说完陈屿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没办法不快啊,不然眼泪包不住。
..................
凌晨五点半,陈屿终於赶到火车站,老旧的站台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除了一部分是赶集卖蘑菇的村民,剩下的大多是返城知青。
检了票,登上车,陈屿很快找到自己的座位,一阵轰鸣声后,火车终於开动。
细密的雨点不断落下,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
视野逐渐模糊,小镇逐渐远去,这无疑触动了知青们的回忆。
有些知青哭了,也有些知青笑了。
不过这並没有持续太久,约莫半个小时后,当火车走出小镇,车上的氛围顿时欢快起来。
果然,人还是要往前看才行。
知青们说说笑笑,脸上无不洋溢著久违的笑容。
这不难理解,这里面最老的知青已经下乡十年,最年轻的也有三四年。
老三届新五届一下全到齐了。
一想到又能回到城里当城里人,又能享受到啤酒豆浆和汽水,又能跟朋友们吃吃喝喝一起跳舞,那种洋溢在心底的满足根本无法掩饰。
这才是一个城里人该过的生活,知青们只是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上去。
“太好了!终於能回去了!这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我这辈子不想再看到锄头,也不想看到扁担。”
“对了,你爸妈怎么安排的,是去顶他们的班么?”
“我大概回去顶我爸,他工龄都够了,顶了才能娶媳妇。”
“不管那么多,总之先回去再说,好久没去电影院了,我要看个够!”
“在小杨村我们抓泥鰍,你们猜我们刨出来什么了,是古墓!”
“害,你这算什么,我们还遇到有人在玉米地做那事呢。”
“老刘才最惨,高大了人家独子,敢走就是流氓罪,没办法不得不留下。”
“........”
知青们七嘴八舌,回味著往昔,畅想著未来,期间还夹杂著一两个段子,整个车厢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然而在车厢前面的角落里,一个女知青却有些不正常。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几岁,穿著身旧衣服,头髮简单扎起,此时的她並没有融入这欢快的氛围里,反而显得有些另类。
她半蹲在地上,一手捂著肚子,额头上冷汗直冒。
或许因为太过痛苦,她整个人坚持不住,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最让陈屿纳闷的是,儘管她已经很痛苦,但周围的人就像没看见一样,都儘量避开,与之保持距离。
女知青仿佛也觉察到眾人的態度,也没向任何人求助,只是默默忍受。
“她这是怎么了?”
陈屿不解,问了下同行的知青。
毕竟自己后世穿过来的,对这个年代很多事不太了解,尤其是一些细节。
按理来说,在这个还算淳朴的年代,发生这种不应该啊。
闻言,那知青摇摇头,嘆息一声道,
“还能怎么,刚大过唄~”
“.......”
见陈屿有些不敢相信,那知青又是一笑,继续解释道,
“她在我们隔壁大队插队的,本来都已经坏了,哪想到遇到返城......”
陈屿微微一怔,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女知青肩膀,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你坐那去。”
女知青也是一愣,本来想拒绝,但是犹豫片刻后还是点点头,支撑著身体走过去,坐在陈屿的座位上。
陈屿给她倒了水,又分给她两颗鸡蛋,然后拿了行李去过道。
儘管其他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不过陈屿压根不在乎。
要是在后世,就算陈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万一遇到杨学姐可咋办?
到时候直接喜提三连套餐,想想也划不来啊。
但是这是在1979,一个还算淳朴的年代,这时候的人没那么多心思,也不必那么多讲究。
遇人急难,能帮则帮,这是老周常说的一句话。
火车继续行进,穿越崇山峻岭。
一路无言。
晚上十点半左右,又是一阵汽笛声响起,火车的速度也逐渐慢下来。
眼前的田野上,一栋栋陈旧的楼房开始出现,昏黄的路灯照进车厢,知青们迷迷糊糊,一个个缓缓醒来。
眼前是阔別多年的城市——成都。
考虑到路途遥远,在过去的三年里,除了一次春节之外,陈屿只回来过一次。
再次回到家乡,陈屿才发现这座城市变化不大,房屋依旧低矮,街道两边还保留著民国时的风格,门窗破旧,屋檐还在滴著雨。
虽然已经很晚,但街道上依旧还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大多是赶来接人的知青家属们。
站台处,知青们笑著闹著,爭先恐后挤出车厢,隨即又消失在逐渐深沉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