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除夕夜(二)
信安伯府。
前厅以及前院里,七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主桌上,陈明坐在上首,旁边是管家孟七和府上宫女的管事纤云,以及其余各处的负责人。
李寻则是回去同李思一起过年了。
其余桌,都是先前投毒案中救下来的宫中人,在府上当了佣人,一共七十多人,將前厅、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其实陈明根本用不到这许多人,但当初答应给他们活路,这事自然没得推脱,再说以他现在的经济情况,都是小钱。
桌上菜色丰盛,鸡鸭鱼肉俱全,林林总总十几样。酒水自然也是不能少的,都温在热水里。
陈明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年,有些不习惯,他本想大家各吃各的就行,但他不说话,没人敢动筷子。
只好先举杯,说了一番祝酒词:“旧岁將尽,新春即至。这段时间来,府里上下诸事顺遂,全赖各位尽心竭力。今晚这顿年夜饭,大家不必拘礼,只管开怀。来,这第一杯,敬过去一年的辛苦,也敬咱们之间的缘分。”
眾人纷纷起身,举杯相和:“敬伯爷!”
“愿伯爷身体康健!”
“谢伯爷赏饭!”
一杯饮尽,气氛便活络起来。
孟七宫里的习惯还是没改掉,忙著起身给陈明布菜,挑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伯爷,您尝尝这个,御厨老赵的拿手菜,燉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明尝了,点头道:“入味,火候也好。”
要说味道,信安伯府的菜不比宫里要差,毕竟这一帮人马大半都是尚膳监的。
孟七在旁笑道:“老赵听见没?伯爷夸你呢!”
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闻言搓著手站起来,憨笑道:“那是,当初在宫里的时候,伯爷就一直吃我这口!俺这手艺是俺爹传的,不是吹的,他当年可是给北元王————啊呸,说错了说错了,反正是老手艺!”
眾人都笑。
陈明也笑:“手艺不分新旧,好吃便是好手艺。大家都动筷子,別光看著。”
这话一出,眾人才真正放开。
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温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眾人都在互相谈笑,气氛一片活络。
陈明静静听著,偶尔夹一筷子菜,嘴角带著淡淡的笑。
听著这些朴实的话语,比任何奉承都让他觉得真实。
他穿越而来,最初只想自保,不知不觉间,身边已聚了这么一群人,靠著他的薪俸过日子,把他当作依靠。
这份责任,沉甸甸的,却也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在这个时代扎根了。
心里有了点念想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明示意孟七。
孟七会意,起身从旁边案上捧过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红纸包。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那托盘上。
陈明站起身,从孟七手中接过托盘,温声道:“今夜除旧迎新,按咱们的规矩,长辈要给小辈压岁钱,主家也要给辛苦一年的伙计们发份喜钱。我这里备了些,钱不多,是个心意。”
他先走到孟七面前,拿起最厚的一个红封:“孟七,这一年来,府里大小事务,多赖你操持。辛苦了。”
孟七双手接过,眼圈发红,深深一揖:“伯爷折煞小人了。能跟著伯爷,是小人的造化。”
接著是纤云。
陈明拿起另一个厚红封:“我的生活起居都是你照顾的,幸苦你了,这是你的,拿著。”
纤云接过,躬身道:“谢伯爷!这都是奴家的本分。”
然后是其余人,陈明都一一將红封装到他们手中,每给一人,都说上一两句和他相关的事情。
话虽简单,却让接过红封的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七十几个红封发完,厅里一片寂静。
不知是谁先抽了下鼻子,接著便有好几个人抬手抹眼睛。
这些红封里的银钱,对他们来说,算是一种认可。
是伯爷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好,记得他们做过的事。
陈明回到座位,举杯道:“这杯,敬新年。愿洪武十六年,诸位安康,诸事顺遂。”
“愿伯爷福寿安康!”
眾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这顿年夜饭吃到戌时末。
陈明放下筷子,对眾人道:“我有些乏了,先去房里歇著去了。你们不必拘束,守岁也好,玩闹也罢,自便就是。只一样””
他笑了笑,“酒要適量,莫要误了事。”
眾人都笑应了。
陈明离席,往后院走去。
身后,前厅里的说笑声、劝酒声、行令声又响了起来,比他在时更添了几分隨意和喧闹。
他听著那声音渐远,嘴角的笑意未散。
而从此刻开始,与外头满城的热闹相比,伯府里的气氛有些奇怪,前厅喧闹异常,后院寂静无声。
偌大一座府邸后院,此刻只有陈明一人。
陈明独自坐在房间的桌椅旁。
桌上摆著几样小菜,是他早些特意嘱咐赵御厨给他另做的,裹在棉套子里一直温著。
还有一壶酒,五只杯,和五副碗筷。
炉子静静地燃著,暖意稳稳地漫开。
没有旁人在,他终於能彻底鬆一口气。
方才前厅的热闹是真的,欣慰也是真的,所有的感触都是真的。
但此刻的安静,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同样真实,甚至更贴近他內心深处某种无法言说的状態。
人就变得伤感,乃至矫情!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安安静静的吃点东西,遥忆一下前世的家人和故人,想想他们过的如何了,生活有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化————
当然还是今生的爹娘,虽然於陈明而言是前世的记忆占了主导,但这一世的爹娘对他也是没话说的。
他其实並不太饿,在席上已吃了不少。
但还是慢慢摆开五副碗筷,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菘菜,慢慢嚼著,仿佛和两对父母共做席间,要是被人撞见这一幕,估计得渗的慌。
耳边是远近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一阵密、一阵疏。
那声音明明裹著整座城,却又仿佛与他无关。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寒夜的风立刻钻进来,带著浓重的年节气味。
他抬眼望向夜空,看不见星子,只有满城灯火映的一片暗红。
东西南北,处处光亮,那是无数正在守岁、闔家团圆的人家。
田庄那边,篝火该烧得正旺吧?
马青大概正忙著劝酒,草儿一定笑得热闹。
刘昌杰一家围在饭桌旁,秦中文陪著老父对饮,叶二虎家里孩子多,定然吵吵嚷嚷,王汉或许才刚赶回家————
还有皇宫里,必定是一派皇家气象,灯火连绵。
而他,在这里,一个人。
孤独吗?
好像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他像站在时光的岸边,看著这个因他而微微泛起涟漪的时代,在眼前缓缓铺开。
他是局中人,也是旁观者。
他或许已经从心里接受自己穿越而来的事实,但此刻年节,难免有些思念亲人的情绪在心中涌出,难得矫情一次。
“系统。”
陈明想到了那个一直陪著自己的玩意,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这些因我而变的人和事,还会好好存在下去吗?”
没有回应。
系统从来不会回答问题。
他自嘲地笑了笑,关好窗,回到桌前。
恰逢此时,宫里的钟声响起。
洪武十六年正月初一,子时。
钟声过后,城中爆竹声衝到了顶峰。
这是开门炮的习俗,寓意来年顺遂。
陈明没有出去点鞭炮,这些事孟七会去办妥,他只是静静听著。
那震天的喧囂,像是要把所有旧岁旧事一併砸碎,迎接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爆竹声渐渐稀落,最终只剩零星几声。
极致的喧闹过后,是更深的寂静,满城的百姓也要入眠了。
陈明也吹熄灯火,和衣回到床上。
旧年已过,新岁已至。
属於洪武十六年的太阳,即將要升起。
而属於他陈明的新一年,也正式开始。
该矫情的也矫情完了,祝自己好梦吧。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北平西山,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色將暮未暮,大营里反倒先热闹起来。
辕门、营房、輜重车旁,都早早贴了手写春联,字跡风格有工整有潦草,多是“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一类吉利话。
伙头军从午后就忙个不停,大锅里燉著从附近州县採买的猪羊,肉香混著大葱、辣姜的气息,在冷空气中飘出很远。
朱棣穿了一身棉甲,没带隨从,独自在大营里閒逛。
他先去看了痘营。
里面的人比前几日少了大半,多数反应轻微的军士已经归队,剩下几十人还有些低热,也都被妥善安置,有医士照料,炭盆烧得旺旺的。
值守军士一见燕王,慌忙行礼,朱棣摆了摆手,仔细问过情况,又叮嘱夜里多添些炭,务必让病號也吃上一口热乎的年夜饭。
离开痘营,他信步走进战兵营地。
各营空地上,已经架起一堆堆篝火。
军士们围火而坐,有的擦拭兵器,有的低声说笑,还有人拿出离家前家人给的杂麵,兑点水揉成团,就著火烤成饼。
见燕王过来,眾人连忙要起身,朱棣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都吃著呢?”
朱棣走到一堆篝火旁,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烤了烤火。
“回王爷,还没开饭,先垫垫肚子。”
一个老兵憨厚一笑,递过半块烤得焦黄的饼子。
朱棣接过,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嗯,香。老家带来的?”
“是,俺娘让带的,说到了北边,想家就啃一口。”
老兵眼圈微微一红。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又看向旁边一个年轻小兵:“多大了?头一回在外头过年?”
“十、十七了,王爷。是第一次————”小兵有些紧张。
“怕不怕?”
“不————不怕!跟著王爷,跟著朝廷大军,有啥好怕的!”小兵猛地挺起胸膛。
周围军士都笑了。
朱棣也笑:“说得好!等打完仗,立了功,风风光光回家,让你娘给你说门好媳妇!
“”
眾人哄然大笑,气氛一下子鬆快了许多。
朱棣又走了几处,问伙食、冬衣、餉银是否都按时发放。
这些事情琐碎,但此刻都是他的职责所在。
军士们见王爷问得细致,答得也实在。
朱棣一一记在心里对帐。
最后,他登上大帐前的高台。
下面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军士。
朱棣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开:“诸位將士!今日除夕,本应闔家团圆。可北元残寇,屡屡犯边,掳我百姓,此仇此恨,不能不报!
当今圣上英明,决意北伐,就是要一劳永逸,永绝边患!
你们拋家舍业,来到这里,都是为保境安民,立不世之功!”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得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这个年,咱们就在军营里过!没有家里的热炕头,没有爹娘的嘮叨,可咱们有同袍,有手中刀枪,更有身后万里河山、万千百姓!
今夜,肉管够!
等过了年,开春大军北上,便要仰仗诸位,奋勇杀敌,扬我大明国威!
待功成之日,本王亲自为你们向朝廷请功!
让天下人都知道,今日在北平大营的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
“大明万胜!”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大明万胜!”
“万胜!”
声浪如潮,席捲营寨,惊起远处林中宿鸟。
朱棣抬手压下呼声,脸上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畅快的笑:“开饭!”
“谢王爷!”
欢呼声更烈。
大盆燉肉、整筐杂麵馒头,还有几坛粗烈的烧刀子一一抬上。
军士们围坐火堆旁,大块吃肉,高声谈笑,暂时忘了离乡的愁绪与前路的艰险。
朱棣今日也留在了军中,与几位各军將领简单用饭,以茶代酒,互道新年安好。
席间,有將领试探著问开春后的进军方略。
朱棣摇摇头,到底是怎么个打法,说实在的他也不清楚,还得等主帅到了才知道。
夜深了,营中喧囂渐渐散去,除去值夜的人,还有不少守岁的人也没睡。
军士们挤在营帐里,就著油灯微光,互相低声说著家乡过年的模样,念叨著家中父母妻儿。
朱棣走出大帐,望向北方漆黑的天幕,那是即將挥师北上的方向。
寒意刺骨,他胸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今年,他是在军营里过。
明年,他要在北元的王庭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