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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憧大道身困顿
    黄牛耕田垄,毛驴绕磨盘,浑不觉日月轮转,时辰急缓。
    眨眼之间,已是酉时。
    天光晦暗,暮色四合,晏沉离开锻火院,双手紧掖棉袍,顶著捲地寒霜,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匆匆劈柴生火,用了饭食,隨即摆好炭盆,一出溜钻进被窝里。
    “呼!锻火院燥热难耐,恨不得赤膊上阵,外面却寒芒刺骨,如同冰窖……如此环境,忒折磨人!”
    床榻之上,晏沉身子蜷缩,埋首入怀,时而摸一摸自己那燥热麻痒的麵皮,时而搓手呵气,缓解僵硬指节。
    口鼻呼出的热气在被窝里来回徘徊打转儿,令他本就乏累的身体渐渐鬆弛下来,精神也开始恍惚,几度欲坠入梦乡安眠。
    本还打算翻看几眼《赤霞明燧驭术》,眼下却似刚刚埋入土壤的萎靡幼苗,空有雄心,难以挺立。
    “也罢也罢,今夜且养足精神。
    “待明日取了因果机缘,准备充沛,再来好好领教这门《赤霞明燧驭术》的玄奥。”
    一夜安眠,无话。
    ……
    翌日,午时一刻。
    锻火院內。
    晏沉蹲守在剑炉一角,顶著翻滚的热浪,將最后一块铁材递给李玄意,旋即便重重瘫软在地,霎时间只觉唇乾口燥,头昏脑涨。
    李玄意忙完手里的活计,从剑池那边打来一瓢清水,先自己咕嚕嚕喝了几口,旋即递到晏沉身前。
    “喝点吧。”
    “谢李师兄!”
    晏沉捧过木瓢,仰头猛灌。
    喉头滚动间,水珠浸透衣衫,少顷,散作气烟,蒸发不见。
    晏沉擦乾嘴角,眼瞼低垂,余光瞥向李玄意。
    隱约之间,似有淡淡金芒於瞳孔之中明灭闪烁。
    “你尚未踏入炼气一重,量力便好,无需过分压榨自己。”
    李玄意对此毫无所察,自顾自说道:
    “旁的新凡役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实则也就出了七分力,全都攒著劲,留待晚上参悟功法。”
    两日相处,李玄意发现晏沉不仅勤勉谦逊,而且踏实肯干,善解人意,故而对其观感颇佳。
    “不付出辛苦,如何成材得道?曲监役的话,师弟我可是牢记於心!”
    晏沉抬头,眼底金芒已然散尽,目光澄澈,宛若深諳玉袖派教诲的资深牛马。
    李玄意暗嘆一声,不由摇了摇头,这位晏师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天真。
    有些话听听可以,谁让你真信了?
    这般性子,如何在锻火院这么个大染缸生存?
    “大傢伙儿都来聚一聚,监役师兄到了!”
    锻火院门前,一名裹著棉袍的青年正举手招呼,大声喊道。
    晏沉识得那名青年,犹记得当日初入玉袖派,正在登牒造册之时,正是对方与曲监役联袂进入大殿,要求从磨刻院调换至锻火院。
    似乎是叫……徐辉?
    念头闪动间,晏沉隨著十几名新凡役,一起来到锻火院门前。
    与此同时,身材頎长,俊朗儒雅的曲迎,也终於是姍姍来迟。
    而在他身侧,则还有两人相隨,一个是年约三十来岁,穿著明黄色大氅,神態沉稳的中年男子;
    另一个则是年约二八,气度清幽,宛若遗世雪莲的紫衣女子。
    便是熔金谷下辖三院的三位监役,堂堂炼气二重的修士,於此刻齐至锻火院。
    见此三人,本还有些嘈乱的十几名凡役顿时噤声,一时之间,便是剑炉中的火苗腾腾都细微可闻。
    晏沉余光稍作打量,曲迎和严陌他再熟悉不过,而那名中年男子,大约便是磨刻院监役……那位徐辉的姐夫?
    这三人凑在一起,莫非有事相商?
    曲迎扫了眾人一眼,面露微笑,淡淡开口道:
    “熔金谷的老章程,每次招新凡役后,都要令其到山下坊市採买一通,多的师兄便不说了,只需记得子时之前回到山上即可。”
    说罢,曲迎轻轻挥手,一眾凡役登时稽首躬身,谢过玉袖恩典。
    直到三位监役离开锻火院,进入了对面的温香暖舍。
    眾人这才鬆懈下来。
    或三五成群地朝著山下赶去,或七嘴八舌討论方才情景。
    更有色迷心窍的夯货,竟毫无忌惮地点评起严监役的姿容,被旁边两名凡役赶忙捂嘴打断,挤眉瞪眼。
    晏沉並不急著下山,而是扫了眼周遭,隨即发现,那名叫徐辉的青年,却是独自一人离开。
    怪的是,他所走的方向並非下山那条路,看上去更像是围著锻火院绕了个弯子,然后……
    直通那间温香暖舍的后院?
    晏沉隨意瞥了几眼,便不再过多关注。
    隨著前面几人步伐,缓步朝著山下而去。
    下山採买仅有半日光景,何况坊市夜晚恐有劫修出没,凶险异常。
    故而绝大部分人在申时前后,便会陆续回到山上。
    好在三个时辰的时间,对於晏沉而言,还算是充裕。
    可以安稳践行那一桩因果机缘!
    山下坊市名为“煦春坊”,坐落在三座高矮各异的丘陵之间。
    晏沉一眼望过,木质结构的吊脚高楼,好似隨意拼凑的积木一般,东歪西斜,被一条条石阶纵横搭接。
    每家铺面前都掛著布幌,打著灯笼,狭窄的石板路上堆满了各色物事,修炼之用与日常所需皆有,看的人眼花繚乱,目不暇接。
    只身闯入被吆喝叫卖声包裹的逼仄巷道,晏沉侧著身子,艰难抬脚,顺势扫了扫两侧地摊所售卖之物。
    一个是一本剑诀,售价两千法钱,卖家是一个虬髯壮汉,满脸刀疤,虎目圆瞪,颇为骇人。
    对方声称自己这门剑诀,乃是承了道统恩典,故而在此出售,合规合矩。
    可晏沉看对方这模样,心里却是狐疑。
    这大概就是王贵安颇为鄙夷的“外道散修”吧?
    再看另一个,则是可助丙火道修士采周天元气的“服气丸”,售价五百法钱一粒。
    晏沉颇为心动,然而看到价格,不得不望而却步。
    苦熬一日,也不过一百法钱,五百法钱一粒的丹丸,他却是无福受用。
    见此,那摊贩还在苦口婆心劝说。
    什么“上好灵材,净火凝练”,“翠梳楼掌柜卸任,半价兜售”之类的销售行话。
    晏沉对这翠梳楼有所耳闻,乃是煦春坊最大的商行。
    听李玄意说,其背后有熔金谷与丹嵐谷两个大谷作为扶持,楼內掌柜也多为凡役出身,基本每过三年,便要轮换一次。
    话虽如此,若说翠梳楼的丹丸会沦落到地摊售卖,他却是一万个不信。
    晏沉理也不理,心念斗转,脚下速度不减,踩著湿滑石阶,曲折迴转,周遭人声渐歇,拋之耳后。
    花了好一番功夫,这才遥遥望见了一片葱鬱茂密的竹林。
    香枝林。
    “因果所示,机缘就藏在香枝林东行二百一十九步的一汪浅池子下。”
    眼见周遭无人,晏沉心中默念“稳”字诀,压下如火躁动,凝神静气,缓步前行。
    “一十三,一十四……二十五。”
    冷风吹拂,竹叶婆娑,捲起飞沙走石,犹如细雨连珠,噼里啪啦地打在晏沉的棉袍上面。
    如此这般,一步一步,心中默数。
    “二百一十八,二百一十九……”
    不消半刻钟的功夫,衬著傍晚时分的昏沉日光,只见不远处的茂密竹林之间,隱有一块宝鑑也似的浅池,正折射著淡淡微光。
    “是了,便是这里!”
    晏沉蹲在地上,盯著眼前的冰池,没有丝毫迟疑,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奋力下砸!
    咔嚓!
    冰池浅裂,离析裂纹。
    隨著一次次猛砸,顿时承受不住,被破开了一个飘著冰茬的大窟窿,隱约冒著深寒冷气。
    晏沉抿著青紫双唇,擼起袖子,一鼓作气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深触池底,来回搅动,摸索。
    霎时之间,棉袍袖口染上一层晶莹冰霜。
    而隨著手臂浸没越深,袍袖冰渣却陡然融化,晏沉面色一顿,旋即露出古怪之色。
    “寒潭之下,竟还隱藏著另一汪炎泉?
    “冰火两重天!?”
    顾不得多想,晏沉五指似触碰到某种滑腻之物,旋即猛地用力一抓,提臂而出!
    哗啦!
    下一刻,水花溅射,落地凝冰。
    只见一条婴儿小臂大小,沾染著池底泥垢,散发著丝丝热气的鲜活灵鱼,便是被晏沉死死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