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一重,肉身强悍,盪臂一挥便力达千钧,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如水般沉凝的夜色,晏沉一身棉袍兀自鼓盪,宽袖翻飞摆动,缓步上前,立於断崖之上。
阴风骤起,捲走云雾,显出月光,照亮少年那一双沉静眉宇。
俯身抓了一把细土,搓净五指间流淌的脏污,晏沉神色如常,完全没有初次杀人的不適之感,反而还略显遗憾。
“此人未免太弱了些,本以为还需僵持一番,哪成想连一拳都没接住?”
按理来说,甭管道统修士亦或外道散修,单论炼气前期的修炼而言,皆为运转周天,淬炼肉身。
那些话本故事中的“飞剑斗法”,至少得突破三重,辟宅府,纳炁机后,方有机会窥见玄妙。
换而言之,炼气前期的战斗,拋开力法真气之外,实则与凡俗武林中的拳脚功夫,也无甚差別。
曲迎、王贵安等人的因果信息於眼底流淌。
晏沉从中筛选数条有关炼气中后期的细枝末节,於心底反覆咀嚼琢磨。
“换而言之,如果人数足够,便是凡民,也有机会杀死炼气前期修士?”
双拳难敌四手,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情,並非不可能发生。
“如此说来……”
晏沉眸光忽明忽暗,扫过一口口悬著微弱油灯的矿洞,心底微微一凛。
眼下十余座矿洞內足有上百凡民。
如若发生暴动,仅凭十余名尚未踏入一重的凡役,如何镇压得住?
“倒不是说这些凡民如何,怕只怕除了方才那廝之外,尚有外道散修混跡人群之中,攛掇鼓动之下,难保不会出什么乱子。”
晏沉心思如发,见微知著,略微思忖,便揣度出有可能发生的祸端。
“是了,方才工棚內的对话,我倒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敢盗取玉袖资材……这些所谓『青圣教』,倒是不小的胆子。
“只是不知,这些人具体如何行事,时刻提防,未免太过被动。”
心念闪回之间,晏沉身形隱於夜色,悄无声息地折返工棚。
刚一落座,心头猛地一凛,眼前似有金芒流转,化作一行蝌蚪小字——
【你与锻火院凡役徐辉结下因果。】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晏沉略感诧异,旋即恍然,心下不禁莞尔。
说起来这徐辉的確是运道不佳,前前后后数次筹谋布置,到头来却总是棋差一招,始终被自己压过一头,追赶莫及。
甭管自己有心还是无意,纠葛已成,命数交织,因果算是实实在在地结成了。
“当真是困了便来送枕头!
“莫非我真是天道垂青,气运灌顶的命数之子?”
晏沉当即摒除杂念,唤出【仙官玉坠】,於心底问询道:
“仙官台鉴,请示两日之前,锻火院凡役徐辉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徐辉。】
【所需时间:两个时辰。】
……
“只需要两个时辰么?”
晏沉略显讶异,旋即恍然。
“是了,想必是我修为提升至炼气一重的缘故。
“不仅洞悉因果的时长大大缩短,貌似对下位者的因果结成,也简单许多。
“这就是上修对下修的绝对压制?”
念头闪动之间,晏沉运转《赤霞明燧驭术》,运转真气,搬运丙火,涤盪肉身,平復心境。
静待两个时辰过去。
……
子时一刻。
工棚外,十余口矿洞內声音渐歇,陆续有凡民爬出矿洞,二人合力,將新开採上来的矿材搬运至推车上,再一齐送至勘验之处。
做完这些,他们一日之工方算结束,可以回去休息。
待日头升起,阳光落地之时,便又是新一日劳作了。
与此同时。
一处遮云避月,高耸陡立的孤崖之上。
约二十多名黑衣蒙面,气血雄浑的健硕人影,正悄然蹲伏於山石背后,露在外面的一双眉眼,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下方忙碌的凡民们。
“怪哉,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张全那廝怎么还不出来?”
“莫不是跟徐辉那小子喝酒误事了?”
“不该如此……要不要咱们派个人下去瞧瞧!”
“不妥不妥,些许凡民倒是其次,最好不要与玉袖派起什么衝突,於咱们『青圣教』而言得不偿失!”
“也好,那就等这些凡民全部回去休息,咱们再行动不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閒聊著,耐心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眾凡民已快將矿材、木料等资材搬运完毕,已陆陆续续有人回到公棚內休息。
晏沉这时揭开布帘,不留痕跡地抬眼扫了圈周遭,並在某处山崖停顿片刻,但转瞬间便挪开目光。
看向了一眾凡民,隨口喊住一个,问道:
“今日之工都做完了?矿石成色如何,搬来叫我勘验一番。”
“是,上修大人!”
被点到的那个凡民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年郎,只不过身材枯瘦,皮肤黝黑,瞅著背影更似四五十岁的中年。
不一会儿的工夫,便见他迴转身形,而怀中也多了一个大口袋,隨著口袋倾倒,里面散落的大小各异的矿石,便全都被倾倒在了地上。
吩咐对方拎著油灯照明,晏沉垂眸扫巡片刻,佯作不悦状,道:
“这些矿石品类各异,五金俱有,怎能混装一袋?莫不是在糊弄了事?”
“冤枉啊!上修大人!”
那少年郎被晏沉一番话嚇得魂不守舍,连忙跪地趴伏。
晏沉心底微微一嘆,语气却依旧强硬,道:
“莫要在此假意求怜,惺惺作態,我现命你以及另外一眾凡民,遵照我的命令,將开採矿石全部按照品类,依次陈列,做不完,今夜便不要休息了!”
“可我们……是,上修大人!”
那瘦弱少年郎心如死灰,却不敢忤逆晏沉话语,拖著疲惫身躯,与其他凡民,传告这番“噩耗”。
眾人闻听,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只得顶著疲惫与困意,咬牙蹲在地上,默默分拣归类堆成小山的驳杂矿石。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整片资材地除了晏沉这片区域之外,几乎再无人影出没。
晏沉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却也並未返回工棚,而是换了个方向,朝某条山道快步行去。
另外一处工棚內,徐辉眯著眼睛,死死望向晏沉那边,心里暗骂:
“这傢伙发什么疯,偏偏这个时候认真箇什么劲?”
山头上,二十几名黑衣人影哈欠连连,在此蹲守数个时辰,令他们精神乏困,几欲昏睡。
“头儿,他们怎么还不回去,我们要在这等多久?”
为首的黑衣人闻言,也是有苦难言。
原本按照计划,待到所有人都回到工棚休息之后,他们便会潜入这片资材地,悄无声息地带走部分资材。
如若被发现,也可早做反应,提前抽身离开。
此乃他们惯用伎俩,屡试不爽。
怎么今天就撞上岔子了?
驱使凡民好似猪狗,竟连睡觉时间也被剥夺,这还是人吗!?
黑衣头领心中暗骂。
原本按照正常情况,他们现在就该退了,可是……
联想到下面可是有两个“自己人”接应,外加下面不过是二十几个凡民,即便算上那十余个凡役,对他们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威胁。
不如……改偷盗为抢劫?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正犹豫思索之间,一道玩味调侃的声音,宛若一记重锤,落在所有人心头!
“好一个瓮中捉鱉!晏小友所言不虚,当真是给我陈氏送了一个天大功劳啊!”
陈旭阳捏著八字鬍,唇角含笑,眸光猩红。
眾人闻声,齐齐回头,便见不远处的山道之间,已是火把通明,人头攒动。
如此架势……果真將他们给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