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和內侍闻言,非但没有如蒙大赦般退下,反而在低垂的头颅下,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决绝的眼神。
就在赵熠转回头,准备继续看鱼的剎那——
异变陡生!
跪在地上的宫女和离赵熠最近的一名內侍,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弹身而起!
动作迅捷得完全不似普通宫人!两人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赵熠那小小的手臂和衣袖,发力就要將他拖向亭边栏杆外的池塘!
“殿下!!”
“好胆!!!”
亭外不远处值守的侍卫这才惊觉,目眥尽裂,怒吼著拔刀猛衝过来,但事发突然,距离尚有几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行刺者、侍卫,乃至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宫人,全都惊呆了。
那宫女和內侍感觉手中抓住的,不像是一个六岁孩童柔软的手臂,而像是握住了一根深深钉入岩石的铁桩!
又或是拽住了一座生根的小山!
他们用尽全力猛地一拉,赵熠那小小的身躯……纹丝不动!
甚至连他晃悠的小腿都没有多摆动一下。
赵熠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两个近在咫尺、因用力而面目有些扭曲的“宫人”。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仿佛在看两件死物。
宫女和內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
一个孩童,怎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计划!
瞬间的僵滯。
隨即,两人眼中闪过绝望。
任务失败,身份暴露,已无退路。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几乎同时下頜微动,用力一咬。
下一刻,他们的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漆黑如墨的血跡,眼神迅速涣散,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毙命,不过两三个呼吸。
亭中血腥气尚未散尽,两具尸体瘫软在地,嘴角黑血刺目。
侍卫们此时终於衝到亭中,將年仅六岁的赵熠护在中心。
脸色铁青,又惊又怒。
赵熠却异常平静,眼眸扫过地上尸体,又缓缓移向亭外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其他宫人。
“查。”
……
“给朕彻查。这酥酪,这两人,他们如何入的宫,经了谁的手,背后还有谁。”
“一查到底!
连同御厨房经手之人,一併彻查。至於他们……”
他看向地上的尸体,声音冷了下去:“查清身份来歷,宫內何人接应,宫外与何人关联。一点一滴,都给朕挖出来。”
这番彻查的声势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和反击。它告诉暗处的敌人。
赵熠是他的逆鳞!
就在官家大发雷霆的时候。赵熠在重重保护下回到了会寧殿。
轻声安慰了担忧的李氏。
內心对今天袭击的幕后黑手有猜测。
暗自冷笑。
“第一个跳出来的,自然是我的『好弟弟』赵曦。”
三皇子赵曦,朱才人…不,朱贵妃所出,仅比他小三岁。
一次高热风寒落下病根,从此药罐不离身。
体弱,却未必“势弱”。
朱贵妃出身书香门第,祖上可追溯至三国名士,其父在朝臣中极有人望。
许多清流官员自发拥护这位“书香门第”所出的三皇子,而对赵熠——生母李氏乃“商贩之女”——抱有根深蒂固的鄙视。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李氏的出身,便是他们眼中洗不掉的『原罪』。”
赵熠想起偶尔听到的閒言碎语,那些文官谈及李氏时轻蔑的嘴角。
这种鄙视並非简单的个人好恶,而是后妃出身与立储之爭实属紧密捆绑。
始作俑者,刘太后干预立储。
后妃背后的家族势力、士大夫集团的站队,直接决定了皇子们的政治资本。
朱才人背后的清流集团,需要的正是一个“血统高贵”、便於控制、且体弱可能依赖外朝的皇子。
赵熠的存在,挡了他们的路。
“下毒於酥酪,是內宅妇人手段,阴损却直接。
符合朱才人那等自詡清高、实则狭隘的性子。
她父亲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安排一两个死士进宫,並非难事。”
然而,赵熠的思绪並未停在朱才人一处。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位堂兄的面孔。
邕王与兗王对皇位有著更直接的渴望。
“我那两位好堂兄,怕是也出了力。”赵熠眼神幽深。“而且,手段更高明。”
袭击发生时,除了那两名暴起的死士,在赵熠强大记忆与思维下,近身其余宫女內侍的反应异常——无一人立即扑救或惊呼。
反而在最初的瞬间僵立,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人墙,微妙地阻滯了外围侍卫衝上的路径。
直到死士行刺失败、服毒自尽,他们才“后知后觉”地表现出惶恐,跪地请罪。
“他们接到的指令,或许不是『动手』,而是旁观与拖延时间。
邕王与兗王在宫中经营多年,眼线眾多。
他们可能探知了有人慾对皇子不利的风声,却並不清楚具体时间、方式。
於是,他们对自己安插或收买的人手下了命令:
若见变故,不必插手,只需稍作拖延,確保“意外”能顺利进行。
此举精妙之处在於一箭双鵰。
若他死,凶手是朱才人派的死士。他们除掉了最具威胁的皇子长兄。
若三皇子赵曦因此事受牵连。
毕竟他是最大嫌疑人,或皇帝震怒清洗后宫。
体弱多病、心智尚未发育完全的赵曦在此打击下,不一定能挺过去。
如此,皇帝仅存的两子尽去,皇位继承將重回宗室近支考量。
成年且素有名望的邕王、兗王便有了绝佳机会。
“拋出几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行『拖延』之实。
无论成败,自身几乎不留痕跡。好算计!”
赵熠来自后世,短视频洗礼下,不能说精通权谋之术,但深諳宫廷斗爭之残酷。
当然,也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
如与李氏或赵熠外家有旧怨的宫妃、与前朝某些政策利益相关的官僚等。
他们或许也乐於见到混乱,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种便利。
这几方未必有明確的合谋,但可能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形成了某种危险的默契。
“估计查到最后,多半是几个『替死鬼』顶了所有罪责。
朱贵妃或许会被冷落,但其父的朝堂势力难动根本。
邕王兗王?
更是能撇得乾乾净净。
赵熠很清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撼动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几乎不可能。这也是行刺者敢於用死士的原因。
线索到尸体为止。
“刺杀是最后的手段。意味著那群傢伙已经黔驴技穷。不得不冒险了。”赵熠心中默念,“真是一齣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