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燁走到长枪前,並未立即抓起,而是先伸右手握了握枪桿中段,试了试重量与平衡。
隨即,他沉腰下马,左手反握枪尾,右手前探握住枪身,摆出一个乾净利落的起手式——“破军枪法,第一式,苍龙探海!”
话音未落,枪已动了。
那杆在眾人眼中对少年来说过於沉重的长枪,在顾廷燁手中竟如臂使指。
但见红缨如血云翻卷,枪尖破空发出“呜”的厉响。
少年踏步转身,枪隨身走,横扫、直刺、回挑……动作连贯迅猛,虽力道尚缺成年人的厚重,但招式间的衔接、步伐的配合,竟已有模有样,隱隱透出一股沙场枪法的肃杀之气。
“第二式,猛虎回身!”
“第三式,燕子衔泥!”
……
顾廷燁口中低喝招式名,手中枪影越来越快。
他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逐渐急促,但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几个原本暗自摇头的老將军,此刻已坐直身体,眼中露出讶异之色。
“这娃娃……下盘竟如此扎实!”
“枪法路数纯正,確是顾家破军枪!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已懂得借腰力发劲。”
窃窃私语在武勛席间响起。
文官们虽不懂枪法精妙,但见那少年在殿中腾挪舞枪,身姿矫健,枪风猎猎,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御座之侧,一直埋头吃饭的赵熠,不知何时已放下银匙,托著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著殿中的顾廷燁。
他心中暗道:“顾廷燁…《知否》剧里的男主角?有意思。”
目光隨即下意识地在文官席中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个身著浅绿官袍、正与同僚含笑举杯的中年官员——那张脸,竟与记忆中的某个形象隱隱重叠。
“盛紘?”赵熠眨眨眼,“不对啊,按时间线,他现在应该还没到五品,没资格参加这种级別的宫宴才是…果然是多个世界融合產生的蝴蝶效应么?”
他思绪飘远,“不知道卫小娘怀孕了没有,林噙霜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殿中。
此时,顾廷燁已演练至最后几式。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碎发,脸颊因用力而涨红,但他眼神依旧锐利。
最后一式“破军千里”,他暴喝一声,双手握枪,一个势大力沉的突刺,枪尖直指殿梁方向,隨即收势回拉,枪桿在身后划出一道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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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一声,枪尾顿地,红缨飘垂。
一套三十六路破军枪法,演练完毕。
顾廷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著下頜滴落,但他仍挺直脊背,双手持枪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陛下,臣…演练完了。”
殿內静了一瞬。
隨即,官家率先抚掌:“好!好枪法!虽力道火候尚欠,但招式纯熟,架势已成。假以时日,必是我大宋一员虎將!
顾侯,你教子有方啊!”
顾偃开连忙出列,躬身谢恩:“陛下谬讚,犬子粗陋,能入陛下法眼,已是天恩。”
官家心情大好,正要吩咐赏赐,却见殿中的顾廷燁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朗声道:
“陛下,適才您说,臣若表现不佳,便要责罚。如今陛下既出言夸讚,想必是对臣的表现还算满意。那……陛下是否该给臣赏赐呢?”
“……”
死一般的寂静。
殿內的酒杯轻碰、衣袖摩擦声、甚至呼吸声,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文武百官,从一品大员到末席小官,全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殿中那个胆大包天的少年。
討赏?
在御前主动討赏?!
自大宋开国以来,哪一次恩赏不是官家主动赐下,臣子惶恐叩谢?哪有臣子,尤其是一个十岁的黄口小儿,敢在御宴之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向天子伸手要赏的?!
几位白髮老臣手中的酒杯颤抖,酒液晃出。
御史中丞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若非今日是皇子诞辰盛宴,他恐怕已要出列弹劾“君前失仪,大不敬”了。
就连见惯风浪的几位相公,此刻也面露错愕。韩相公手中的象牙箸停在半空,章相公则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起殿中那个看似鲁莽的少年。
官家本人,也愣住了。
他登基近三十载,歷经风浪,什么样的臣子没见过?
诚惶诚恐请罪的,拐弯抹角求官的,甚至直言犯諫的……但像这般理直气壮討赏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惊愕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新奇感涌上心头——这少年,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另有所图?
“逆子!狂妄!”
一声暴喝打破寂静。
寧远侯顾偃开几乎是衝出座位,快步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陛下!臣教子无方,致使这逆子口出狂言,君前失仪!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罚!”
说完,他猛地抬头,对顾廷燁厉声喝道:“孽障!还不跪下请罪!”
顾廷燁看著父亲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惊惶,抿了抿嘴,却没有跪下,而是依旧挺直站立,目光坦然望著御座。
官家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起初是低笑,继而笑声渐朗,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哈哈哈……好,好一个顾廷燁!”
他摆摆手,对跪伏在地的顾偃开温和道,“顾爱卿不必惊慌,且起身。童言无忌,朕倒觉得此子率真可爱,颇有乃祖当年直諫先帝的风骨。”
顾偃开颤巍巍起身,依旧躬著身子,不敢抬头。
官家目光重新落回顾廷燁身上,眼中带著探究与兴味:
“你说得不错。既然有罚,自然也该有赏。君无戏言。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朕今日都答应你。”
大殿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寂静中涌动著无数复杂情绪。
震惊、羡慕、妒忌、不解…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顾廷燁似乎也没想到官家真会答应,眼睛亮了一下。
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回陛下,臣別无他求。只是…只是觉得这杆红缨枪甚是顺手,与臣家中练习之枪仿佛。恳请陛下將此枪赏赐给臣。”
“……”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就这?
冒著触怒天顏的风险,主动討赏,就只要一桿普普通通的红缨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