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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死时速
    太顺县汽车站候车大厅,
    陈志和张德全衝到那个贴满胶带的玻璃窗口前,里面的售票大姐正用苍蝇拍无聊地敲著桌子。
    “去市里的车,两张!”张德全把那把零钱和一张大团结拍在窗台上,
    售票大姐眼皮都没抬,下巴朝玻璃上一张泛黄的信纸扬了扬:“早班十点半刚发,没看见啊?下一班两点半。”
    张德全回头看墙上的掛钟。十点四十分。
    那根红色的秒针每跳一下,都在他心口上扎个窟窿。
    两点半发车,这种烂路晃荡到市里起码五六点,邮局的大铁门早就落锁了。
    陈志盯著那张手写的时刻表,“10:30”那几个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咧嘴嘲笑他。就差十分钟。
    这十分钟,可能就把他这辈子重新翻盘的路给堵死了。
    他转头望向站外,那辆气包车扬起的黄尘可能还在半空中没散乾净。
    前世那种只能眼睁睁看著命运溜走的窒息感又一次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陈志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只有这点疼能让他保持清醒。
    “大姐,帮帮忙。”张德全顾不得斯文,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哈气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有没有別的车?货车?拖拉机都行!我们有急事,救命的事!”
    大姐被这疯癲劲儿嚇了一跳,把手里的《故事会》往桌上一摔,皱著眉吐出一口瓜子皮:“你当这是省城啊?想走就走?去外面马路牙子上蹲著去,看有没有好心人顺你一程。”
    张德全像是被抽了筋,踉蹌著退了两步,陈志忙搀扶住老师。
    他把那件汗湿透了的的確良衬衫扯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在原地转了两圈,皮鞋底在满是痰渍的水泥地上磨得吱吱响。
    “咋个办……咋个办……”
    这位平日里在讲台上拿著粉笔指点江山的读书人,此刻慌得像个丟了孩子的农妇。
    陈志一把拉住张德全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老师,去货运停车场!那里肯定有去市里拉货的车!”
    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衝进旁边的停车场。
    烈日当头,晒得地面都在冒油。一辆满载化肥的东风大卡车正轰著油门准备出库,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张德全也不管危不危险,张开双臂就拦在车头前。
    “吱——”
    剎车声刺耳。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探出头就骂:“找死啊!没长眼睛?”
    张德全几步窜到驾驶室边,扒著车门,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抽了两张出来往里递:“师傅,去不去市里?我出两百!现在就走!”
    两百块,在这个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代,是一笔巨款。
    黑脸汉子瞥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两人狼狈的模样,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拉的是化肥,不是客车。再说了,我这车不去客运站,直接去农资公司。”
    “就去农资公司!只要进城就行!”张德全声音嘶哑,把陈志往前一推,“师傅,我是这娃儿的老师,这娃儿考上大学被人顶替了,我们是去市里截档案的!晚了这辈子就毁了!”
    黑脸汉子正在掛挡的手停住。
    他转过头,一脸惊讶
    “原来是老师,对不住,竟然还有这种事儿?”那个年代的人都有一种朴实的气概。
    汉子突然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震得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上车!钱老子不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汉子眼眶泛红,声音粗糲得像砂纸磨过,“孩子要把书念出来!好好为国爭光!”
    张德全手脚並用地爬上车斗,又把陈志拉了上去。
    车厢里堆满了尿素袋子,散发著刺鼻的氨气味。
    汉子叫吴建国,是个越战退下来的老兵。他把几个袋子往里踹了踹,腾出两个能坐屁股的坑。
    “坐稳了!这一路我要跑起来,顛死不赔!”
    吴建国从驾驶室扔出来一个军用水壶,陈志接住,还没来得及拧开,车身就是猛地一震。
    发动机发出老牛般的怒吼,黑烟滚滚。吴建国掛上四档,一脚油门踩到底,这辆笨重的东风巨兽像头髮狂的野猪,咆哮著衝出了停车场。
    陈志从后视镜里看到,吴建国的脸上带著一股子决绝,就像当年在猫耳洞里准备衝锋一样。
    出了县城,路况变得恶劣起来。
    九十年代初的川南公路,说是路,其实就是铺了层碎石子的泥坑道。
    东风卡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疯狂弹跳。
    车轮碾过一个大坑,整个人直接被拋起来半米高,落下时尾椎骨重重磕在硬邦邦的化肥袋上,疼得他倒吸凉气。
    路两旁的玉米地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陈志坐在化肥袋上,感觉五臟六腑都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张德全脸色煞白,死死抓著车厢护栏,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的表。
    开了一个多小时,前面路口突然出现红白相间的路障。几个穿制服的交警正站在路中间打手势。
    检查站。
    一个年轻交警黑著脸衝过来,敬了个礼后直接去拉车门:“疯了?卡车还超速?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车上拉的什么?全部下车检查!”
    张德全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没管膝盖上的土,哆嗦著从公文包里掏出教师证和那本红皮底册。
    “同志!警察同志!”张德全声音嘶哑,举著那个本子像是举著免死金牌,“我们不是坏人!我是太顺一中的老师!这车上拉的是要去市里討公道的学生!”
    年轻交警刘华愣了一下,接过那本底册。
    张德全急得语无伦次,手指在这一页上戳得啪啪响:“你看!这是原始档案!有个副局长的儿子顶替了这娃儿的大学名额!档案今天就要寄走,我们晚一分钟,这娃儿一辈子就完了!”
    刘华低头看著那行“档案出借:陈光明”的潦草字跡,又抬头看了看车斗上的陈志。
    少年的脸被尘土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模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也是对未来的最后一点希冀。
    刘华也是农村出来的,当年考警校的时候,全村凑鸡蛋才凑够的路费。
    那种因为穷、因为没权没势差点读不成书的绝望,他比谁都懂。
    周围几个交警也围了过来,听完原委,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凝固。
    刘华突然把底册塞回张德全手里,转身拿起肩上的对讲机。
    “这里是刘华,请示放行一辆东风卡车,车牌號川c-12347。重复一遍,请示放行川c-12347。车上有一个高考娃儿需要去市里为自己的大学名额申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几声杂乱却有力的回覆:“准许,放行!”
    刘华退后一步,啪地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一路顺风!”
    吴建国重新发动车子,轰鸣声再次响起。
    临走前,那个年轻交警衝著驾驶室喊道:“师傅,路上小心,但该快还得快!”
    卡车捲起漫天尘土,再次衝上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