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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荣归故里与覆水难收
    消息比长了翅膀的麻雀还快,半天功夫,陈家出了个上海交大高材生的事儿,就隨著赵化镇的风吹遍了十里八乡。
    原本门可罗雀的破败院坝,此刻被踩得尘土飞扬。
    那些前几天还在背后嚼舌根、笑话陈家祖坟冒青烟也没用的乡邻,这会儿全换了一副面孔。提著竹篮的,拎著自家燻肉的,还有抱著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的,把陈家堂屋挤得水泄不通。
    “秀芳啊,我就晓得你家陈志是个文曲星下凡!”
    “就是嘛,那天我看报纸没名字,我就说是搞错了,咋个可能考不上嘛!”
    周秀芳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人群里转得像个陀螺。她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一边给大家添茶倒水,一边把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走路都带著风。
    陈志站在堂屋门口,靠著门框。看著这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荒诞。前世他落魄归来,这些人哪怕在路上碰见,都要绕著道走,生怕沾了晦气。如今,倒是都成了至亲好友。
    “陈志!”
    一声粗獷的吼声从院门口传来。三爹陈江河肩膀上扛著个泥封的大酒罈子,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那个平时做木工活总是皱著眉头的汉子,今天眉头舒展得能夹死蚊子。
    “砰”的一声,酒罈子重重顿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陈江河也不管周围还有人,一把箍住陈志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好娃儿!给咱们老陈家长脸了!”陈江河眼眶红通通的,那是激动的,也是憋屈久了释放出来的,“你爷爷要是还在,今晚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咱们这穷山沟,几十年了,终於飞出个金凤凰!”
    他转头看向角落,那里蹲著个沉默的身影。
    “大哥,你也別闷著了。你这辈子是不爭气,但你养了个好儿子!值了!”
    角落里,陈大山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捧著烟杆,抖得厉害。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眼角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日头偏西,院子里的热闹还没散。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压过了喧闹。
    村支书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进了院子,车把上掛著个红布包。
    “都让让,都让让!”支书把车一支,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纸包,直接塞进陈志手里。
    “这是村委会的一点心意,五十块钱。”支书拍著陈志的手背,语气郑重,“陈志,你是咱们村建国以来第一个重点大学生。村里决定了,要把你的名字写进村史,还要在村口立个光荣榜。这钱不多,拿去买几本书,去了大上海,莫给咱们家乡丟人。”
    陈志捏著那个红包,指尖感受到纸幣的厚度。这五十块钱,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几家人的嚼用。
    晚上,陈家院坝里架起了三口大锅。
    借来的桌椅板凳摆满了院子,昏黄的灯泡拉长了人们的影子。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围坐閒聊。话题只有一个——陈志。
    “听说上海那楼有一百层高?”
    “那以后陈志毕业了,是不是要在中央当大官?”
    陈志应付了几句,退到屋檐下的阴影里。看著这人间烟火气,他心里那根紧绷了两辈子的弦,终於鬆了一些。这一世,他不仅改了自己的命,也撑起了这个家的脊樑。
    ……
    次日清晨,露水还没干透。
    陈志正在收拾行李,那个军用水壶被他擦得鋥亮。
    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紧接著,两道人影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赵秀兰特意换了件的確良的新花衬衫,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那盒平时捨不得用的雪花膏,白得有些渗人。她手里拉著王丽芬,王丽芬低著头,另一只手拎著一盒在此刻显得格外寒酸的点心。
    周秀芳正在晾衣服,看见这两人,手里的湿衣裳“啪”地一声甩在竹竿上,脸上的笑收了个乾乾净净。
    “哟,这不是赵大姐吗?稀客啊。”周秀芳没正眼瞧人,继续抖落著衣服,“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秀兰脸皮抽了抽,硬是挤出一朵花儿般的笑,鬆开王丽芬,上前就要去拉周秀芳的手。
    “哎呀秀芳,看你这话说的。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哪能因为小孩子家家那点小打小闹就生分了?”赵秀兰也不嫌尷尬,自顾自地说道,“丽芬这死丫头,回去哭了一晚上,非逼著我带她来看看陈志。她说之前那是气话,心里一直惦记著呢。”
    说著,她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女儿。
    王丽芬踉蹌了一步,站到了堂屋门口。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著那身蓝色的工装,头髮扎著高马尾。可此时站在陈志面前,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前几天在这棵老槐树下,她趾高气扬地要把陈志踩进泥里。现在,陈志还是那个陈志,穿著旧背心,满身汗味,可那眼神里的光,让她觉得刺眼,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陈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两本书。
    他目光扫过王丽芬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的野草。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完全不在意的漠视。
    这种漠视,比扇耳光还疼。
    “赵孃孃,有事?”陈志语气淡淡的。
    “陈志啊……”赵秀兰搓著手,笑得脸上的粉直掉,“你看这事闹的。丽芬不懂事,你是个男子汉,又是大学生,肚量大,別跟她一般见识。以前咱们说好的那亲事……”
    “赵孃孃。”
    陈志打断了她的话,甚至没让她把话说完。
    “我马上要去上海了,还要赶去县里办户口迁移,这几天忙著收拾行李,家里乱,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说完,他冲王丽芬点了点头:“工装挺合身的,好好在丝厂干。”
    这句“好好干”,听在王丽芬耳朵里,像是最大的讽刺。人家要去大上海读交大,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她引以为傲的丝厂女工身份,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陈志转身进了屋,留给她们一个决绝的背影。
    周秀芳在旁边冷哼一声,端起洗衣服的脏水盆,往院门口狠狠一泼:“借光借光,別溅一身泥!”
    赵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剥了皮。
    她看著紧闭的堂屋门,再看看周围邻居探头探脑看笑话的眼神,终於装不下去了。一把扯过还在发愣的王丽芬,转身就走。
    出了院门,走到土路拐角处。
    王丽芬突然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妈!你满意了?我的脸都被你丟尽了!我就说不来,你非要拉我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赵秀兰气急败坏,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女儿脸上,那张涂了雪花膏的脸狰狞得可怕。
    “你还有脸哭?当初是哪个非要分手的?啊?是你自己嫌人家穷,嫌人家没考上!现在人家考上交大了,以后是国家干部,是吃皇粮的!你个没用的东西,本来这金凤凰都落到咱家窝里了,硬是被你给作飞了!”
    “我不管!这辈子你都別想再攀上这么好的人家!你就守著你那个破丝厂过一辈子吧!”
    母女俩的尖叫和哭骂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陈家院子里,陈志听著外面的动静,心里难受但又有种异样的爽感,隨后將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帆布包,拉上了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