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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魔都初印象
    绿皮车厢连接处的铁板哐当一震,那股混杂著汗酸与煤烟的浑浊空气终於停止了流动。
    上海站到了。
    陈志隨著几乎失控的人潮被挤出车厢。清晨六点的阳光穿透薄雾,毫无遮拦地砸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抬头望去,二十四层的国际饭店像一座巨大的碑石矗立在天际线尽头,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光芒有些刺眼。
    周围全是听不懂的吴儂软语,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鸟鸣。
    “这就是上海啊……”
    同行的復旦小个子男生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胡乱擦了一把,仰著脖子,嘴巴微张。为了护住怀里的书包,他这一路胳膊都僵了。
    陈志调整了一下肩上帆布包的位置,勒红的肩膀传来一阵钝痛。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发出惊嘆,目光在那几栋高楼上短暂停留后,便迅速收回。前世他在工地上见过比这高十倍的楼,也见过繁华背后的废墟。
    这里不是终点,是战场。
    “陈志,我得去坐64路。”小个子男生指了指远处的公交站牌,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对未知的怯意,“咱们都是从小地方爬出来的,以后在上海滩混出个名堂,再聚。”
    四周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將少年的豪言壮语淹没大半。
    陈志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明显的弧度,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脊背。
    小个子转身钻进人堆,瘦小的背影很快被几个扛著大包小包的民工挡住,直至彻底消失。
    陈志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公交站台。
    售票员是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妇女,坐在高高的座椅上,手里捏著票夹,眼皮耷拉著。“儂到萨地?”
    陈志递过去五毛钱,指了指路线图上的“交通大学”。
    售票员瞥了一眼他胸前那个掉漆的军用水壶,又扫过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鼻孔里哼出一声,撕下一张票根扔在铁皮台子上。
    车窗外,法国梧桐茂密的枝叶飞速后退,偶尔掠过几栋带花园的小洋房。陈志靠在车窗边,手掌无意识地摩挲著水壶上的凹痕。这座城市现在还透著一股矜持的陈旧感,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年,浦东那片烂泥塘就会变成寸土寸金的金融城。
    徐匯校区的大门古朴厚重,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新生报到处设在林荫道旁,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后面坐著几个戴著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队伍排得很长,不少新生都有家长陪同,真皮拉杆箱在水泥地上拖出咕嚕嚕的顺滑声响。
    日头毒辣,陈志隨著队伍挪动。汗水顺著脊沟往下淌,但他站得笔直,那个用麻绳綑扎的巨大铺盖卷立在脚边,像个格格不入的碉堡。
    终於轮到他。
    负责登记的男生穿著件雪白的polo衫,手腕上戴著块电子表,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正跟旁边的女生说笑,余光瞥见面前递过来的档案袋,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名字。”
    “陈志。”
    男生拿过笔,在表格上划拉著,动作漫不经心。“哪里来的?”
    “四川。”
    男生笔尖一顿,抬起头,透过金丝边眼镜审视著陈志。目光在那个打著补丁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三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四川啊,那边路通了吗?听说现在还要背著背篓上学?”
    后面排队的几个新生发出低低的鬨笑声。
    陈志面色平静,从兜里摸出录取通知书,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点了点。
    “路通没通我不知道,但分数线是一样的。”
    笑声戛然而止。
    男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一身土气的乡下小子敢顶嘴。他重重地把饭票和澡票拍在桌上,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后面还有人,別挡道。土木系,6號楼312。”
    陈志收好东西,提起那个沉重的铺盖卷,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男生故意压低的声音:“穷横什么,到了这儿还不是得趴著。”
    陈志脚步未停。趴著?上辈子他是趴过,但这辈子,谁趴下还不一定。
    6號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建筑,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312宿舍的门虚掩著,里面飘出一股混合著髮胶和高档香菸的味道。
    陈志推门而入。
    原本热闹的宿舍瞬间安静了几秒。
    並不宽敞的房间里摆著三张上下铺,靠里的五个床位都已经铺好了。有的掛著蚊帐,有的铺著凉蓆。只有靠门口的一张下铺空著,床板上积了一层薄灰。
    一个穿著白衬衫的男生斜靠在对面上铺的床头,手里夹著根烟,正吞云吐雾。他叫孙建业,长得白净,但眼神里透著股在这个年纪少有的世故和傲气。
    床下坐著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看报纸,是李国栋;角落里还有个正埋头整理书架的,叫马文轩。
    孙建业弹了弹菸灰,灰烬落在下铺赵铁柱刚铺好的床单上。赵铁柱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看著憨厚,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只是默默伸手掸掉。
    “哟,最后一个到了。”孙建业目光落在陈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拖长了声调,“四川来的?我爸厂里有几个四川民工,干活是一把好手,能吃苦。”
    这就是要把陈志直接定性为“劳力”。
    陈志没搭理他,把铺盖卷往空床板上一放。
    解开麻绳,摊开棉被。
    一股浓烈的樟脑丸混合著农村特有的草木灰味道,瞬间在封闭的宿舍里炸开。那是周秀芳怕受潮生虫,特意塞了好几个樟脑包,又晒了足足两天的太阳。
    孙建业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夸张地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猛扇。
    “哎哟我去!这什么味儿啊?生化武器?”
    李国栋也跟著起鬨,放下报纸皱眉道:“同学,你这被子是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吧?这也太冲了。”
    陈志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铺平床单,把被角折成豆腐块。
    “乡下带的,防虫。”他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兄弟,这里是上海,是大城市。”孙建业从床上探出身子,居高临下地指著那床花棉被,“咱们交大也是要脸面的。学校门口就有百货店,一床新被子也就几十块钱,別省那点钱噁心人行不行?”
    赵铁柱在旁边有些侷促,小声劝了一句:“也没那么大味儿,通通风就好了……”
    “你懂什么?”孙建业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陈志,“喂,跟你说话呢。你要是没钱,哥们儿借你,赶紧把你那破烂扔出去,別把宿舍熏臭了。”
    正在算帐的吴越从帐本里抬起头,似乎想打个圆场:“都是同学,慢慢来嘛。志哥,晚上我请客吃麵……”
    陈志直起腰,转身。
    他没有看吴越,也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直接对上了孙建业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陈志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是经歷过生死、见惯了权谋后沉淀下来的冷冽。
    孙建业被这眼神盯得心里莫名发毛,夹著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几十块钱?”陈志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孙建业的床铺,“那是很多家庭半年的口粮。”
    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孙建业搭在床沿的烟盒,那是包红塔山。
    “这包烟,够我妈买五十斤米。”
    陈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你可以觉得它臭,那是你的事。但这被子是我妈一针一线缝的,在这个宿舍,它就得铺在这儿。”
    说完,他鬆开手,烟盒啪嗒一声掉回床上。
    陈志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位,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和牙刷,旁若无人地开始整理洗漱用品。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建业张著嘴,半截菸灰烫到了手指才猛地缩回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奚落的话,被刚才那个眼神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这小子的气场,怎么比他那个当厂长的老爹还嚇人?
    马文轩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陈志一眼,重新低下头看书。
    吴越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打破了僵局:“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孙建业你別在寢室里抽菸。那个……陈志是吧?以后就是一个屋檐下的兄弟了。”
    陈志没接话把搪瓷缸摆在窗台上,窗外,知了正在声嘶力竭地叫著。
    这间312宿舍,不过是这光怪陆离的大上海的一个缩影。
    但这辈子,他不打算再做那个忍气吞声的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