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二楼的走廊尽头,那块一米五见方的软木布告栏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白。
陈志站在布告栏前,手里捏著那支用了三年的铅笔,笔桿上的黑漆斑驳,露出里面的原木色。他维持著抬手的姿势足有两分钟,笔尖悬在一张只有巴掌大的gg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软木板上钉满了层层叠叠的求职与招聘信息,新的压著旧的,最底下的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图钉生了一圈暗红的锈跡。
“高三数学辅导,时薪5元。”
这价格很有诱惑力。陈志的视线顺著那行娟秀的钢笔字往下移,落在最底端那行用红笔特意加粗的小字上:
【限上海本地生源,需查验户口本复印件,能用沪语流利教学】
陈志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目光扫向旁边一张。
“初二英语,要求口语纯正,上海籍优先。”
再看下一张。
“求聘家庭教师,外地生勿扰。”
十几张家教gg,像是一道道上了锁的铁门,门上掛著“閒人免进”的牌子。那个年代的上海,本地人对外地人的排斥是写在脸上的,更何况是请进家门教孩子。家长们寧愿多花两块钱请个二流大学的本地生,也不愿意要一个交大的外地状元。
陈志收回手,將那张还没来得及写上字的纸条重新揉成团,塞进裤兜。纸团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这点挫折对於两世为人的他来说,连个浪花都算不上。既然正门被堵死了,那就找窗户;窗户要是也关著,那就把墙拆了。
……
午间的第三食堂,声浪像开了锅的沸水。
几千个铝饭盒撞击在一起,混合著打饭师傅不耐烦的吆喝,这就是90年代大学食堂特有的交响乐。空气里瀰漫著陈醋、辣椒和那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油烟味。
陈志端著饭盒,里面照旧是两毛钱的白菜和四两米饭。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目光却不在空座位上,而在人身上。
角落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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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前放著一盒青椒肉丝,油水很足,但他吃得心不在焉。左手拿著筷子,右手正翻著一本厚实的笔记本,本子封皮磨损严重,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勒著。
陈志记得这张脸。
新生报到那天,这人在校门口帮人扛行李,那是收费的;昨天在宿舍楼下,这人又在兜售二手凉蓆。
交大机械系大三的周明,在这个象牙塔里,他身上的书卷气最淡,铜臭味最浓。
陈志走过去,把饭盒放在桌面对角线的位置。
“拼个桌。”
周明筷子一顿,抬起头。厚底眼镜片后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视线在陈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饭盒里的白菜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陈志平静的脸上。
“隨便。”周明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顺手用胳膊肘压住页脚。
陈志拉开凳子坐下,没急著吃饭,而是从兜里掏出那个揉皱的纸团,展开铺平在桌上。
“图书馆的家教gg,十张有九张要本地户口。”陈志用手指把纸条上的褶皱一点点推平,“剩下那一张,也是给关係户留的。”
周明夹了一块肉片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他没接话,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扫了陈志一眼。这种抱怨他听多了,每年新生里总有几个自命不凡的穷小子,以为考上了交大就能在上海滩横著走,结果连个端盘子的活都抢不到。
“学长这本子里,应该有不需要户口的活儿吧。”陈志突然开口。
周明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用衣角慢慢擦拭。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精明劲儿,像个常年混跡菜市场的小贩。
“你是这届土木系的那个四川状元?”周明戴上眼镜,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消息挺灵通啊,连我在做什么都知道。”
“观察。”陈志指了指周明的笔记本,“你刚才翻的那一页,记了三个电话,备註全是『老板』,不是『家长』。”
周明眯了眯眼,原本轻视的神情收敛了几分。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大一新生,不像是在看一个学弟,倒像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对手或者……合作伙伴。
“那是你没看全。”周明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节奏,“上海滩的家教市场,那是本地人的自留地。你想进去分一杯羹?难。”
“本地人看不上的,就是机会。”陈志把饭盒里的白菜拌进米饭里,“比如那些刚发財的个体户。”
周明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这一刻,两人周围喧囂的食堂仿佛安静了下来。
周明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彻底没了:“有点意思。接著说。”
“现在南方来的老板多,搞批发的、做建材的、倒腾电子元件的。这些人腰包鼓了,但没文化,在这个城市里被本地人排挤,心里憋著一口气。”陈志扒了一口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他们最缺面子,也最捨得在孩子身上砸钱。找个上海本地学生做家教?人家未必看得起他们。但交大的大学生,如果是外地来的状元,既有分量,又能跟他们聊到一块去。”
周明死死盯著陈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番话,是他摸爬滚打两年才总结出来的生意经,没想到被一个刚进校门没几天的毛头小子一语道破。
“你小子,脑子比这饭菜有油水。”周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微微发黄的虎牙。
他鬆开压著笔记本的手,解开那根红色的橡皮筋,哗啦啦翻到后半部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挤满了一页,全是人名和联繫方式,后面还標註著诸如“温州皮革厂”、“福建石材”之类的字样。
“看得通透是一回事,能不能干是另一回事。”周明用笔帽点了点其中一行,“这帮老板虽然有钱,但难伺候。有的孩子野得像猴,有的家长动不动就骂娘。本地学生受不了这个气,干两天就跑。你说这事儿,换你你能忍?”
陈志咽下最后一口夹生饭,把铝饭盒盖得严丝合缝,说了三字儿。
“我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