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几声悠长的蝉鸣隱隱约约地钻进了周毅的书房。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糨糊香味，周毅和高育良並肩站在桌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本《汉江水文考》上。
    这本古籍送到周毅手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从原来破败不堪的样子渐渐恢復了荣光。
    周毅的指尖捏著一根极细的狼毫笔，笔尖蘸取了少许透明的特製糨糊，精准地落在一页泛黄脆弱的纸张边缘。
    高育良则时刻保持著恭敬的姿態，手里还端著一个盛放竹镊子的小托盘，隨时准备递上去。
    毛笔的尖端在纸张断裂的纤维上轻轻碾过，用来补缺的皮纸也妥帖地吻合上去。
    周毅放下笔，接过高育良適时递来的竹平头刷，在那块修补处轻轻排刷了几下，將多余的空气挤出。
    “好了。”
    周毅將刷子放回托盘，隨手拿过桌角的湿毛巾擦了擦指尖。
    他的视线落在那本已经恢復了大致原貌的古籍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最后一丝褶皱，算是抚平了。等糨糊干透，这本《汉江水文考》又能接著往下翻，我也算没有辜负育良同志你啊。”
    高育良看著那修旧如旧的古籍，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
    “周老说笑了！多亏了您这起死回生的本领，才让这上百年的古籍能够重放光芒，不然这个就要变成一堆废纸了。”
    周毅转过身衝著高育良摆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待客沙发，隨和地说道：“去那边坐坐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茶几旁，周毅坐了主位，高育良则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周毅將滚烫的沸水冲入紫砂壶中，激起一阵浓郁的大红袍香气，茶汤在公道杯里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
    “书残了，能修。前提是……这书本身得有修的价值。”
    周毅將一杯茶推到高育良面前，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再者，就算我手里有这补救的手艺，那也得育良同志愿意把这本破损的古籍拿出来，放心地交到我这个院子里来才行啊。”
    在这裊裊升起的茶香之中，高育良本来想跟周毅好好品品茶的。
    可以听到周毅那意味深长的话之后，高育良的眼皮也不免微微垂下。
    当初，高育良把这本《汉江水文考》送到周毅的院子里，本身就是一场政治上的互相確认。
    高育良想要借著这本敲门砖试探周毅对汉东局势的想法，也代表高育良愿意遵守周毅定下的规矩。
    周毅把古籍给修復好了，也代表他认可了高育良这个人。
    那股由高育良一手带起来的『沙下刘上』风气……
    虽然已经吹远了，但留下来的影响力还是巨大的。
    “周老，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感谢您的指点啊。”高育良笑了笑，“我的眼光和学识各方面……还是太过短浅，看问题容易局限在一地一域。往后，还需要多跟周老您学学这统揽全局的定力。”
    对於高育良的自我评判，周毅也不免被他给逗笑了。
    “育良啊，你太谦虚了。你可是汉东的大文化人，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大教授。汉东的这些高级干部里面，论起读书做文章，或者论起琢磨事理，那就没几个能越过你去。”
    这是毫不吝嗇的讚美，但也不得不让高育良更加的警惕。
    周毅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把话给说满的人，他难得这么夸一个人……
    高育良的心里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信號。
    说什么聪明、文化深，分明就是算计被看穿了。
    正如高育良想的一样，周毅確实是借著夸奖之名敲打他。
    汉东的班子定下来了，那就应该安分守己，不要仗著自己是个『聪明人』就挑动风云、搅弄是非。
    高育良轻抿了一口茶水，定了定思绪。
    “周老，您过誉了。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虚名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高育良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嘲，“这人吶……不服老是不行的。”
    “就拿最近这段时间来说吧，我是越发觉得自己的身子骨不利索了，精力也跟不上。很多事情还想要亲力亲为也有心无力，只能交託给底下的年轻人去办了。”
    高育良顿了顿，便顺其自然地將话题切入到了汉东当下最热闹的事件上。
    “说起来，我们汉东的足球联赛就要在本周六开幕了。沙书记和刘省长可谓是老当益壮，要亲自上场踢满全场。”
    “汉东的担子还是要由他们两个人共同担起来才行啊，这要换做是我，那……”高育良笑著摆了摆手，“我可是一万个不行！没准跑个十分钟，就要麻烦那些医护人员了。”
    周毅喝了一口茶水，稍稍掩饰了快要压制不住的笑意。
    高育良身子骨不行？
    在自家后院锄地的时候，他那身子骨可硬朗著呢。
    周毅想来明白，这个高育良……精明著呢。
    他分明就是假借身体不適，又一次避开沙瑞金和刘震东的爭锋，好为自己积攒厚积薄发的资本。
    “瑞金同志和震东同志要办热场赛的事情，震东同志也来问过我的意见。本质上，我是不反对的。干部队伍也是人，相处之下难免会有火气。”
    “这段时间汉东的动作大，各方面的压力都紧绷著。让他们换上球衣，去绿茵场上跑一跑，出一出汗，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说句不好听的，让他们在球场进行合理的对抗，总比他们在会议室互相较劲，最后把老百姓也卷进他们的瞎折腾里面强。”
    周毅一句话都没有点到高育良，但高敏感的高育良还是觉得自己被周毅给无声的批评了。
    高育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附和著说道：“刘省长也是这么跟我们说的，想借著这场友谊赛来凝聚汉东力量。他鼓励我们汉东的省委常委都参与其中，哪怕坐在替补席上也好。”
    “我想了想，还是推脱了。热场赛的人员选拔要在厅级及以上的干部群体，我们这些老同志要不去抢这个位置的话，底下那些年轻干部也有更多露脸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