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拒绝
深夜。
带著些许凉意的夜风,吹过烂尾楼的空腔。
捲起地面散落垃圾的同时,也带来一阵呜咽。
烂尾楼残破的轮廓和现代城市的钢铁丛林,如同一幅逐渐色彩鲜艷的油画,渐渐清晰。
混杂著汽车尾气的浑浊空气猛地灌入鼻腔。
回来了!
现实世界的浑浊空气与喧囂瞬间加身。
“唔!”
丁青闷哼一声,仿佛有两座无形大山轰然砸落肩头!
沛然莫御的巨力剎那间碾碎了他的平衡。
右膝狠狠撞向滚烫的地面。
“嘭!”膝盖下方的水泥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蛛网般的裂纹应声炸开。
碎石飞溅。
他全身筋骨在瞬间的对抗中被压得嘎吱作响。
如同不堪重负的巨弓,只能勉强维持著单膝跪地的姿態。
头颅深埋。
脖颈上青筋暴凸。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眼角余光扫向侧方。
黄衣老道枯瘦的身躯盘膝坐於地面。
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紧贴著嶙峋的脊骨。
同样微微颤抖著。
他双手艰难地掐著一个古朴道印。
低垂著头,枯叶摩擦般的嗓音带著压抑的喘息,口宣道號。
“无——无量——天尊——”
那声音里的颤音,清晰无误地传递著同等的重压。
“莫急——莫急——”
黄衣老道看向丁青,声音断断续续。
每一次停顿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我等刚——挣脱过往——身上——过往气息太重——我们自己的——时代在排斥——熬过去——等气息散尽——自——然就会消解——”
丁青没有回应,牙关紧咬。
时代压制?他经歷过。
在过往世界,那无形枷锁也曾试图將他磨灭。
只是没料到,带著一身过往气息回归故土,竟也会引来如此酷烈的欢迎。
他太熟悉这感觉了。
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肩背,冰冷、无情。
要將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存在彻底碾碎或同化。
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
只有城市远方的车流噪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流淌。
“咳——”
老道清了清嗓子,那枯槁的嗓音带著一种试图安抚,却又难掩自身疲惫的意味。
“小友——心中鬱结——老汉晓得。但——有些话,此时不说——怕日后——再无契机”
。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气,也像是在斟酌词句。
“那过往执念——虽凶戾滔天——吞噬万物——却终究——是死的过往”——是——凝固的绝望。”
“真正的大恐怖——”
老道的嗓音陡然沉凝下去,像坠入冰冷的深潭。
“是邪魔。它们非生非死,不灭不息,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艷、气吞山河的人物,前赴后继——所求者也不过是镇压”二字——”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似我这般身化囚笼,以己身为石,镇邪魔於內,借其力,抗其类,行此以毒攻毒”的险路——自古皆有。名头——五花八门——”
老道的目光掠过丁青脸庞,带著一丝瞭然。
“或曰练气士——或曰萨满——或曰方士——”
“官面上——”他枯叶般的嘴唇吐出三个字,清晰而沉重,如同石碑落地,“叫镇魔石”。”
丁青霍然抬眼。
眼底深处金芒骤凝,锐利如刀锋,狠狠刺向老道。
“镇魔使?”
“非是使”——是石”。”
老道迎著他的目光,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烬。
“石者——坚顽,可碎,可礪,可填渊藪——亦可——玉石俱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如同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股无形,比此刻时代压制更加冰冷沉重的气息,隨著这四个字瀰漫开来。
瞬间扼住了丁青的喉咙。
那是一种將自身彻底物化,隨时准备粉身碎骨的决绝。
一种压得人灵魂都要喘不过气的宿命般的悲愴。
丁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頜的线条绷紧如铁。
他移开目光。
重新投向脚下龟裂的水泥地。
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任何话语都咽了回去。
这老杂毛,煽情铺垫至此,必有图谋。
现实不是过往,父母尚在人间。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掀翻棋盘的人。
沉默,是他此刻最好的甲冑。
老道枯叶摩擦般的低笑响起,带著洞悉的瞭然。
“小友——聪慧。”他不再迂迴。
“老汉需回黑山观一趟——等驱散这身旧味,再来料理凤山的手尾。这压制之下——事倍功半。”
“只是——”
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投向城市西北方那片,月下显得阴翳的山峦轮廓。
“凤山之中那邪魔——十有八九——便是过往执念。虽然不知其究竟是如何挣脱、显化——但——”
他重新看向丁青,眼神带著一种近乎託付的沉重。
“老汉离开这几日——春城方圆数百里——尚需一个足矣镇得住场面的石头”压著。小友——可否——”
“这事跟我没关係。”
丁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冰冷生硬,瞬间切断了老道的话头。
他依旧维持著单膝跪地的姿態,但头颅猛地抬起。
那双金眸燃烧著赤裸裸的厌憎,如同被触碰到逆鳞的凶兽。
“你需要人镇守,就去找上面那些人。大义?”
他嘴角扯出一个凶戾的弧度,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杀意。
“少拿这玩意儿来压我。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拿大义、道德当锁链的杂碎!”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狠狠砸在地上。
黄衣老道凝视著丁青眼中那毫无作偽的冰冷与暴戾。
沉默了。
枯槁的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半晌,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劝说的音节。
那无声的嘆息,沉重地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丁青不再理会老道。
黄衣老道挣扎著站起身。
佝僂的身影在远处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微微摇晃。
他最后深深看了丁青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可终究还是没再言语。
无声地,一步,一步,向著城市之外的方向蹣跚而去。
那件洗得发白的黄袍,在清凉的夜风中轻轻摆动。
渐渐融入夜色里。
丁青缓缓闭上双眼,將全部意念沉入体內。
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感,猛烈地衝击著他的感知。
筋络间奔涌如汞浆的气血,变得迟滯而稀薄。
骨骼深处那种千锤百炼,足以硬撼山岳的坚实感,也蒙上了一层虚弱的灰翳。
任凭他如何意念催动,都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涟漪。
过往世界千般搏杀、万般淬炼所得——尽付流水,徒留一身沉重与这满心不甘的燥郁。
不对!
丁青猛地睁开眼,金芒在眸底一闪而逝。
他在这具枯败的身体里,看到了一扇本该消散的门。
这一刻,五指张开又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
神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