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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验资大会
    三跪九叩的大礼行毕,沈三万双手捧著三炷碗口粗的高香,指尖稳如磐石,毕恭毕敬地插在了神龕前的三足紫铜香炉里。
    烟火裊裊升起,混著祠堂里浓郁的檀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缠绕在鎏金猪神像的周身。
    烟火繚绕间,神像那双鸽血红宝石镶嵌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里更显诡异,仿佛真的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俯瞰著祠堂里的所有人。
    沈三万又对著神像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得极低,神情里满是刻入骨髓的虔诚,直到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面向祠堂內站著的一眾沈家宗亲与宾客,脸上的虔诚瞬间敛去,只剩下久居上位的威严与肃穆。
    锦袍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轻轻垂落,周身的气场如同沉在海河底的巨石,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祠堂內瞬间落针可闻,上百位沈家宗亲,连同带来的宾客、武师、洋人顾问,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有香炉里的贡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祠堂外穿堂风掠过檐角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祠堂里轻轻迴荡,衬得这方空间愈发压抑诡异。
    “沈家列祖列宗在上,金猪正神庇佑,光绪二十三年至今,我沈家立族百年,靠海河漕运立家,靠金猪正神赐福兴旺,才有了今日津门首富的基业。”
    沈三万的声音厚重沉稳,,
    “今日三年一度的族会,按祖上定下的规矩,先行祭祀正神之礼已毕,接下来,便行此次族会的核心——投资核验大会。”
    他抬眼扫过台下眾人,目光锐利,在站在人群前列的沈安民身上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隨即又移到了站在人群末尾的沈茹佩身上,停留了半秒,看不出半分情绪,这才继续开口:
    “我沈家能百年不倒,在津门这龙蛇混杂的地界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守著祖上的基业坐吃山空,靠的是后辈子弟识人善用,敢闯敢拼,开疆拓土。
    三年为一期,各房子弟所投之人、所办之事,是盈是亏,是成是败,今日便当著金猪正神的面,一一核验。”
    “规矩祖上早已定下,无需我多言。”
    沈三万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向身后神龕上的鎏金猪神像,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虔诚,甚至带著一丝狂热,
    “我沈家的兴衰,皆由金猪正神赐福而定。今日,便由金猪正神亲自鉴验,各房子弟所投之人的价值,所办之事的气运。
    正神神光越盛,便代表价值越高,气运越旺,未来三年族內的產业、漕运、银钱份额,便按此分配,绝无半分偏私。”
    这话一出,祠堂內的沈家子弟们瞬间屏住了呼吸,原本还算鬆弛的神情瞬间绷紧,脸上纷纷露出紧张与期待交织的神色。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一次的核验,根本不是简单的算帐分利,而是沈家未来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不仅关乎著未来三年手里能拿到多少资源,能掌控多少码头、商铺、银號,更关乎著在族內的话语权,甚至直接决定了下一任族长继承人的归属。
    毕竟沈三万如今年近五十,下一任族长,必然要从这一辈的子弟里选出来。
    沈三万抬手示意了一下站在神龕侧旁的几位白髮族老,为首的大长老立刻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展开手里泛黄的族谱名册,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祠堂里响起,高声唱喏:
    “按房头次序,依次上前核验!大房,沈鸿山长子,沈明杰!”
    话音落下,一个穿著笔挺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立刻应声上前。
    他梳著油亮的大背头,皮鞋擦得鋥亮,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笑意,身后跟著一个金髮碧眼的英国人。
    那英国人一身笔挺的英租界工部局领事制服,胸前掛著数枚亮闪闪的勋章,身姿挺拔,蓝眼睛里带著倨傲,光是往那一站,就透著一股旁人比不了的官方气场。
    “爹,各位族老,侄儿沈明杰,三年间,倾尽心力,投了英租界工部局商务参赞威尔逊先生,歷经半年周旋,终於拿下了海河码头洋货入港的独家代理权。
    津门所有洋商的货物入港,皆要从我沈家码头过,三年盈利翻了三番,为族里净赚银元十万!”
    沈明杰朗声匯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话音落下,他隨即侧身让开位置,对著身旁的威尔逊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隨著他话音落下,祠堂內眾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神龕上的金猪神像,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盯著神像周身的黑色符文。
    只见沉寂的神像微微一动,周身缠绕的黑色符文,缓缓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光芒虽不刺眼,却柔和稳定,在昏暗的祠堂里格外清晰,足足持续了三息,才缓缓散去。“好!好啊!”
    上首的几位族老立刻抚掌称讚,花白的鬍子都跟著抖了起来,纷纷点头,
    “明杰这孩子,有勇有谋,能拿下洋货独家代理权,为我沈家开拓了新財源,了不起!
    金猪正神也认可了这份价值!记上等丙级,分北码头三成漕运份额,另拨银元十万,作为后续运营本钱!”
    沈明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得意地扫了一眼台下的沈安民和沈茹佩,下巴扬得更高了,带著威尔逊微微躬身行礼,便退到了一旁,站在了大房的队伍里,接受著旁支子弟们艷羡的目光。
    紧接著,大长老继续唱名,三房、四房的子弟依次上前。
    三房的沈明秀,是沈家少有的能出来做事的女眷,她带来了津门商会的副会长,谈下了华北六省纺织厂的联营生意,把沈家的布庄生意翻了一番。
    隨著她匯报完毕,金猪神像周身亮起了比淡金稍亮一些的黄光,持续了四息,被族老评定为上等丁级,分了天津卫三家布庄的经营权。
    四房的沈明宇,走了军政的路子,带来了北洋军驻津的军需官,拿下了直隶全境军粮漕运的订单,这可是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话音刚落,神像便亮起了浅红色的光,红光虽不浓郁,却稳稳压过了之前的黄光,被评为上等乙级,分了南码头两成的漕运份额。
    还有旁支的子弟,带来了津门形意门的门主,收拢了津门西城的武行势力,神像的红光又亮了几分,得了两处码头的货仓。
    每一次神像亮起光芒,大长老便会当场定下品级与资源分配,祠堂內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议论声、恭贺声此起彼伏。
    沈家子弟们脸上的神情也各不相同,得了好处的满面春风,成绩不佳的则垂头丧气,暗自咬牙。
    沈安民站在人群里,看著前面几房的成果,脸上满是不屑,嘴角撇得老高,嘴里低声骂著
    “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可手却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的眼神频频瞟向身旁站著的国字脸壮汉,那壮汉一身黑色劲装,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著一股沉稳的武道气场,正是他大伯沈鸿山特意从天津卫请来的八极拳李宗师,也是他今天最大的底气。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今天不仅要压过沈明杰,更要把自己那个妹妹沈茹佩踩在脚下,让全族的人都看看,二房未来的掌家人,是他沈安民,不是一个只会往外撒钱的女人。
    “二房,沈安民!”
    大长老的唱喏声骤然响起,沈安民瞬间挺直了腰板,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绸缎长衫,得意洋洋地迈步上前,身后立刻跟上了两个人。
    左边是八极拳李宗师,步履沉稳,落地无声,一看就是內家拳的顶尖高手;
    右边是一个穿著锦缎长衫的年轻男人,肥头大耳,是津门最大盐商王家的少东家,手里握著直隶南部的盐引。
    “爹,各位族老,我沈安民,三年间,不敢有半分懈怠,先是与津门盐商王家达成联营,拿下了直隶南部六府的食盐分销权,打通了从长芦盐场到內陆的盐路,每年稳赚银元十万以上!”
    沈安民朗声开口,声音提得极高,生怕祠堂里有人听不见,
    “又特意请来了天津卫八极拳的李宗师,收拢了津门码头十二家脚行的势力,从今往后,海河上下,只要是掛著沈家旗號的漕船,再也没人敢动半分!谁敢伸手,李宗师的拳头,就敢打断他的胳膊!”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李宗师便对著上首的沈三万和族老们,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声如洪钟:
    “在下李奎山,见过沈族长,见过各位族老。日后沈家码头的安危,包在我李某人身上!”
    “在下李奎山,见过沈族长,见过各位族老。日后沈家码头的安危,包在我李某人身上!”
    就在李宗师话音落下的瞬间,神龕上的金猪神像瞬间有了反应!
    周身缠绕的黑色符文骤然亮起了浓郁的红光,那红光鲜艷夺目,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照亮了大半个祠堂,比之前四房沈明宇的浅红光亮了数倍不止!
    神像那双红宝石镶嵌的眼睛也微微闪了一下,红光足足持续了五息,才缓缓散去。
    祠堂內瞬间响起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惊嘆声,几位族老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喜色,交头接耳起来。
    “好!好啊!安民这孩子,这次是真干成了大事!”
    大长老抚著花白的鬍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食盐分销权是万年基业,码头脚行是漕运的根本,这都是实打实的硬功劳!”
    “金猪正神显灵了!这红光,是上等乙级!能分南码头五成漕运份额,另拨银元一百万,扩充盐路生意!”
    二长老立刻高声宣布,声音里满是激动。
    沈安民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挑衅地看向站在人群末尾的沈茹佩,扬著下巴,用整个祠堂都能听见的声音高声道:
    “妹妹,该你了!我倒要看看,你砸了几十万银元,养出来的这位徐师傅,能让金猪正神亮多少光!
    別到时候连一点光都不亮,丟了我们二房的脸,到时候可別怪做哥哥的,不念兄妹情分,把你手里那点盘子收回来!”
    周围的沈家宗亲也纷纷附和起来,鬨笑声、起鬨声此起彼伏,瞬间填满了整个祠堂。
    “就是啊,二小姐,赶紧上前吧!我们都等著看呢!”
    “一个江湖武夫,能有什么价值?杀个地痞流氓还行,还能比得上盐引、军粮订单?我看金猪正神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二小姐还是早点认输吧!一个女人家,管什么生意?把北码头的漕运盘子交出来,安安分分嫁人不好吗?非得在这里丟人现眼!”
    “就是!厉大森在津门横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被一个毛头小子杀了?我看就是编出来的瞎话,骗骗小孩子的!”
    污言秽语顺著风飘过来,一句比一句难听,可沈茹佩脸色依旧平静,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被周遭的鬨笑声影响半分。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徐福贵,见他依旧神色淡然,握著白龙枪的手稳如泰山,仿佛周遭的鬨笑、讥讽,都与他毫无关係,眼底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迎著满场的鬨笑与讥讽,抬著下巴,步履沉稳地带著徐福贵,一步步迈步上前,站在了神龕之前,正对著那尊鎏金猪神像,也正对著祠堂里上百双眼睛。
    “爹,各位族老。”沈茹佩朗声开口,声音清亮坚定,如同玉石相击,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我沈茹佩,三年间,倾力扶持徐福贵先生,在英租界武备街开设国术社,收拢津门武行散人,拿下津门北码头漕运的七成份额,肃清了盘踞码头十几年的青帮势力,让北码头的盈利,三年翻了五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继续道:
    “更於三日前,於海河深水沟,徐先生单枪匹马,斩杀青帮龙头厉大森,诛杀为祸海河多年的营级巔峰玄甲鲶蛟,保了海河漕运的平安,救了工部局副局长哈莉,还有数十位漕帮兄弟的性命!”
    话音落下,祠堂內瞬间死寂了一瞬,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可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秒,隨即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剧烈的譁然,整个祠堂像是炸开了的油锅,议论声、质疑声、嘲笑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