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林记小馆的捲帘门拉到顶。
两口生铁锅同时开火,热油激出葱姜的香气,顺著排烟管衝到街面上。
“哥哥!三號桌要两碗小米鱼汤粥,还要一份赛螃蟹!”
林小雨穿著昨天刚买的白色回力球鞋,在四张方桌间跑得飞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嘰咕嘰咕的橡胶摩擦声。
她两手捧著一小碟咸菜,稳稳噹噹放在桌上,冲食客喊:“叔叔慢用。”
食客是个夜班刚下的工人,被逗得直乐,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里。
李秀芝站在收银台后头,腰上繫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拿著一沓毛票,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共两块五,收您三块,找您五毛。慢走啊。”
林建国穿乾净的中山装,拄著拐杖站在出餐口。他不用动手,眼睛死死盯著林江手里的勺子和锅里的火候。
“火大了半寸,蛋液边缘要焦。”林建国开口。
林江手腕一抖,铁锅瞬间离火三寸,利用余温將蛋液彻底烘熟,翻勺装盘。黄澄澄的赛螃蟹滑进盘子,一丝糊味都没有。
“爸,这眼力绝了。”林江端出盘子。
林建国没接茬,嘴角往上挑了挑。
一家四口守著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铺子,锅碗瓢盆的撞击声、食客的嗦面声混在一起。
李秀芝看著案板上不断堆高的零钱,脸上的笑压不住。
上午十点半,早市的客流刚散,捲帘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李卫东推著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槓跨进门槛。车架子擦得鋥亮,黑漆反光,电镀车把没有锈跡。
后座上绑著一个大铝合金箱子。
长六十、宽四十、高五十公分,接缝处焊得严丝合缝。这是孙大志昨天连夜敲出来的保温箱。
李卫东满头大汗,拍著箱子盖:
“江子,这玩意儿真结实。里面三层卡槽我试过了,饭盒放进去一点不晃。夹层里塞了厚棉絮,我骑了二十分钟,里面还是烫手的。”
李秀芝走过来,摸著自行车把手,吸了口凉气:“三百六十八块,就为了送个饭?人家腿长在自己身上,想吃不会自己走两步过来买?”
林建国皱起眉。他在国营饭店干了三十年,规矩就是客上门、菜上桌。
端著锅往外跑,那是旧社会挑担子卖大碗茶乾的活。
林江把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拉开保温箱的盖子。
“妈,这叫外卖。”
他指著对面的市职工医院大楼。
“外科大夫上一台手术三四个小时,护士一上午要给几十个床位换药打针。到了饭点,食堂的饭难吃,外面好吃的铺子要排队。他们根本走不开。”
林江在桌上拿过纸笔,画了两个圈。
“我们把饭装好,直接送到护士站。一份盲盒工作餐两块五,他们不用挑,每天换花样。省了时间还能吃热乎的。”
笔尖重重戳在纸上。
“对我们来说,二十份是提前预定的。不用多备一根菜,没有损耗,钱提前落袋。李哥跑一趟只要十分钟,这十分钟就是五十块钱的进帐。一天跑两趟,这辆自行车的钱一个星期就赚回来。”
李秀芝愣住了。五十块钱,她以前在棉纺厂要踩一个月的缝纫机。
林建国盯著铝合金箱子,手心里的拐杖攥紧。他脑子里固有的餐饮规矩,被几句话砸碎。
送上门卖,提前收钱,零损耗。
他看著林江:“你小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饿出来的。”林江转身把打包好的二十份盲盒饭菜码进保温箱。
红烧大排、水芹菜、半个滷蛋,底下垫著老鸭汤蒸出来的米饭。
李卫东跨上自行车,一蹬踏板,凤凰牌带著肉香直奔医院。
下午两点,午市收尾。
李秀芝把捲帘门拉下一半,坐在桌前盘帐。
林江洗乾净手,换了身乾净外套,走到林建国面前。
“爸,我想去见一趟周师傅。”
林建国正拿著抹布擦桌子,手一顿,转过头:“找他干什么?”
“求老卤。”
林建国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在围裙上。
“没戏。”
他拉开椅子坐下,指节敲著桌面。
“你不知道周师傅那脾气。那锅老汤,是从他师傅手里传下来的,传了六十年。八八年赵国柱当了后厨主管,为了逼他交出配方,断了他的灶,让他去洗菜。”
林建国眼角抽动。
“周师傅一句话没说。当著全后厨的面,端起那口三十斤重的大瓦罐,把里头熬得发黑髮亮的老汤,一滴不剩全倒进了下水道。赵国柱当时脸都绿了,扑过去捞都没捞著。”
林建国看著林江:“他寧可让那手艺绝了,也不会给外人。你虽然替我出了气,但他不欠咱们的。”
“不试怎么知道。”
林江拎起放在墙角的网兜。两瓶西凤酒,两包红塔山。
林记小馆要立足,光靠炒菜和汤不够。滷味是快餐的灵魂,能提前备菜,出餐快,利润率最高。得拿到那张底牌。
林建国看著儿子:“去吧。別顶嘴,他骂什么你都受著。”
市轴承厂老家属院。
红砖墙皮大片剥落,楼道里堆满蜂窝煤和破旧自行车。空气里有常年不散的煤烟味,夹杂著陈皮香气。
林江停在三楼最里面的一扇绿漆木门前。
敲了三下。
门开了。周德贵穿旧中山装站在门后,手里盘著两核桃。
看到林江,老人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周爷爷。”林江开口。
“进来吧。”
屋子极小,光线昏暗。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著一个上了黄铜锁的旧樟木匣子。
林江把网兜放在八仙桌上:“来看看您。”
周德贵瞥了一眼那两瓶西凤酒,冷笑一声:“西凤,红塔山。建国那点死工资买不起这个,你小子这两天赚到钱了。”
“托您的福,铺子开张了。”
“別跟我套近乎。”周德贵在太师椅上坐下,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盯上我什么了?”
林江站直身体:“我想求您的老卤配方。”
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德贵手里的核桃停了。他抬起眼皮,死死盯著林江。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我能把那锅汤的味儿,原封不动地熬出来。”林江直视他的眼睛。
周德贵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菜筐前。
他在筐里翻了两下,抓出一把带泥的生花生,又从窗台上拿了一根表面起皱发蔫的黄瓜。
啪。
花生和黄瓜被扔在八仙桌上。
“想惦记我的老汤?”周德贵指著桌上的东西,“用这两样东西,给我弄两个下酒菜。弄不好,提著你的酒走人。”
林江没说话,脱下外套掛在椅背上,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很旧,连抽油烟机都没有,案板被颳得露出木头白茬,刀具磨得发亮。
洗净黄瓜,衝掉花生上的泥。
发蔫的黄瓜,水分流失,直接切块吃起来发柴,像嚼棉花。
林江拿起菜刀。
他没有切。刀面平放,找准黄瓜的纹理,手腕发力,用刀背砸下去。
啪。
一声闷响。巧劲透过刀背砸进黄瓜內部。纤维断裂,表皮没有碎烂。
黄瓜从中间自然裂开。
这种拍法,能最大程度破坏內部结构,让调料渗进去。
切寸段,撒一小撮盐杀出涩水。切蒜末,拍老薑挤出薑汁。陈醋两勺,白糖半勺提鲜,最后点两滴香油。搅拌均匀。
接下来是花生米。
最简单的下酒菜,也是最难的考题。
林江洗净铁锅,擦乾水分。倒油。
冷锅,冷油,下花生米。
点火。
技能触发:火候掌控(精通级)。
林江的右手悬在铁锅上方三寸。他没有看火,没有用锅铲翻动。
掌心感知著锅內温度的攀升。
六十度,八十度,一百度。
花生米內部的水分被逼出来,油麵上泛起白泡。
要炸得酥脆,红衣绝不脱落,油温必须死死卡在临界点。高一度发苦,低一度发皮。
一百一十度。
噼啪。
第一声爆裂声响起。花生米的红衣顏色从浅红向深红过渡。
林江关火。
铁锅的余温还在加热。他在心里默数十秒。
拿起漏勺,一把捞出所有花生米,用力甩乾热油。
趁著花生米还在滚烫状態,他拿起灶台边的一瓶高度白酒,滴了两滴进去。
迅速顛盆翻匀。
白酒遇热挥发,带走花生米表面最后的热量和水分。这一个动作,能保证花生米放上三天嘎嘣脆。
最后,均匀地撒上一层细盐。
两盘菜端上八仙桌。
一束斜阳穿透窄窗,打在桌面上。
一盘拍黄瓜,翠绿挺拔,掛著料汁;一盘炸花生米,红衣完整无缺,颗颗饱满,泛著油光。
周德贵坐在椅子上,没动筷子。
他看著那盘花生米,看了一分钟。
伸出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合。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屋子里炸开。
没有焦苦,只有油脂香气和花生的坚果甜味。
周德贵瞳孔一缩,眼底爆出一团精光。
筷子一转,他又夹起一块发蔫的黄瓜。
入口的瞬间,陈醋的酸、白糖的甜、姜蒜的辛辣,顺著拍碎的纤维裂口衝进味蕾。
蔫黄瓜的疲软被激活,嚼起来带出了脆爽的动静。
周德贵没有说话。
他伸手拧开那瓶西凤酒,倒满一个粗瓷酒杯。
一口黄瓜,一颗花生米,一口酒。
他吃得很慢,目光一直瞥向床头柜上那个锁著的旧樟木匣子。
一杯酒见底。
周德贵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发出闷响。
他抬起头,盯著林江,一字一句道:“想要我的老汤?你得先跨过一道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