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苑晚秋。”她递上令牌,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明日大比,心中忐忑,想来后山外围寻个清净处,临阵磨枪。”
值守弟子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晚秋?哦……去年一轮游那个?”他灵力扫过令牌,隨手扔回来,“进去吧。外围转转得了,別往深处走。里头剑冢全是碎石头烂铁,没啥看头。”
“多谢师兄。”
她侧身进了山门。身后嘀咕声飘过来:“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声音渐远。晚秋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快了几分。
穿过杉木林,路就没了。荒草蔓过膝盖,露水浸透袍摆,沉甸甸地坠著。
她拨开草丛,在乱石间寻找落脚点。
练气三层的灵力太弱,全凭一股狠劲和脑子里清晰的地图。哪里该左拐,哪里要绕坑……前世的记忆像冰冷的直觉,牵引著身体。
喘气声粗重起来。胸口发闷。
她停下,靠在一块岩石后,缓了几息。从怀里摸出张敛息符拍在身上。符纸化作灰气,笼住周身。气息、体温、甚至带起的微风,都淡了下去。
继续走。
越靠近剑冢,乱石越多,形状也怪。空气温度低了几度,草叶凝著霜茬。灵气稀薄驳杂,带著铁锈和尘土味。
就快到了。
那截断剑残骸,应该就在前方臥牛石阴影下。前世,她是被追杀逃到这里,手按上去,剑骨才有了第一次共鸣。
她伏低身子,借著乱石掩护靠近。
十五丈。十丈。臥牛石轮廓在晨雾里像个沉默的怪物。
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
太静了。虫鸣鼠窜的动静全消失了。她屏住呼吸,贴紧冰凉岩石,只露出一只眼睛。
目光扫过前方。臥牛石,碎剑,锈蚀剑柄……和记忆里没差別。
但左手掌心传来针刺般的麻痒。
不是疼。是感应。前世剑骨被剥离留下的旧疤,此刻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刚剧烈调动过灵力,残留波动刺激了身体深处尚未掌控的剑骨根基。
有人先来了。
刚走不久。
心臟缩紧。计划里没有这一出。前世这个时辰,剑冢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巧合?还是衝著她来的?
她没动,眼珠凝住。目光像梳子,一寸寸梳理地面、石缝、草叶倒伏方向。第三遍,终於发现异样。
臥牛石左侧,苔蘚地面有几个极淡的印子。比脚印小,边缘模糊,像有人点地掠过。印子周围苔蘚顏色深了一点点——灵力消散时对水汽的短暂扰动。
痕跡很新。指向剑冢更深处。
晚秋盯著痕跡,念头飞转。是谁?寻常弟子不会这个时辰来,还用了身法。执法堂有固定路线,不会钻这种角落。
难道……也衝著断剑残骸?
不可能。那秘密前世除她无人知晓。今生重生不过几个时辰,更不可能泄露。
除非有人一直知道价值,一直在暗中关注。
纷乱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不管来的是谁,对方似乎没在残骸处久留,继续深入了。这是个机会。
她深吸口冰凉空气,压下掌心麻痒。又摸出张敛息符拍上。双重叠加,效果不会好多少,但能更安心点。
然后像贴著地面爬行的蜥蜴,利用每块石头、每处阴影,朝臥牛石挪去。动作慢得发指,每一步都確认不会发出声音。
三丈。两丈。
臥牛石阴影笼罩过来,带著阴沉的潮气。她蹭到巨石根部,背靠冰冷粗糙的石面,侧过头。
在那里。
半截断剑斜插在碎石泥土里,只露出不到一尺。剑身黝黑,毫无光泽,布满暗红锈蚀和裂纹,像被雷火劈过又扔在泥里几百年的废铁。剑柄烂没了,断口参差不齐。
平平无奇。丟路边,捡破烂的都不多看。
晚秋呼吸滯住。
就是它。
她伸出左手——不是惯用的右手——慢慢探向断剑。
越靠近,掌心麻痒感越强,开始发热。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甦醒。
指尖触到剑身。
冰冷。粗糙。死寂。
没有星光,没有共鸣,什么都没有。像摸到顽铁。
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时间没到?方法错了?前世是绝境中鲜血浸染才触发……难道一定要见血?
念头刚起,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断剑。是身后,斜上方,臥牛石顶部。
一道极淡、几乎融在晨雾里的影子,毫无徵兆滑落下来。速度快得只留一缕残风,目標却不是她,是断剑旁三尺地面。
落地无声。
影子顿了顿,似乎没料到石头下面趴著个人。双方距离不到一丈。
晚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都凉了。她没回头,甚至没动,维持伸手触摸断剑的姿势,仿佛全神贯注研究“废铁”。
只有袖中右手,悄无声息握住了沉重铁剑剑柄。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时间凝固。草叶上霜化开,凝成水珠,滴落。啪嗒。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极轻的“咦?”,女子声音,年轻,带点上扬尾音。
布料摩擦窸窣声。那人向前走了一小步。
晚秋依旧没动。脑子里闪过选择:暴起动手?对方能瞒过感知潜到这么近,修为绝对在她之上,硬拼找死。继续装傻?风险太大。出声询问?更蠢,等於主动暴露异常。
冷汗从额角渗出,滑过冰凉皮肤。
“这位师妹……你在此处做甚?”女子开口,声音压低,带点探究味道。
晚秋缓缓、极其缓慢转过头。动作僵硬,像被惊扰后不知所措的普通弟子。
脸上適时浮现慌乱紧张,眼神躲闪,声音也压低,带怯意:“我……我明日大比,心中没底,听说剑冢有前辈遗落剑器可能残留剑意,就想来……碰碰运气。师姐你是?”
她借转身动作,用身体挡住大半截断剑,目光快速扫过身后之人。
二十出头女弟子,穿內门常见青灰色劲装,身段修长。
容貌不算顶出色,眉眼间有利落劲。没佩剑,腰间掛个不起眼灰色皮囊。此刻微微歪头,打量晚秋,眼神有好奇,也有审视。
“碰运气?”女弟子重复一遍,嘴角似乎弯了弯,不知是笑还是別的。“这里废弃多年,能有什么剑意残留。师妹倒是……別出心裁。”
她说著,目光却似有若无扫过晚秋身后地面,尤其是断剑和旁边三尺处。
晚秋心跳如鼓,脸上挤出窘迫红晕,低下头:“让师姐见笑了。我……我这就走。”作势要起身,动作故意笨拙,脚下踉蹌,像蹲久腿麻。
“不急。”女弟子忽然道。上前半步,距离拉得更近。“师妹怎么称呼?哪个峰的?看著有些面生。”
“竹溪苑,晚秋。”她垂著眼答。
“竹溪苑……”女弟子沉吟一下,像想起什么,“哦,丁字区最偏那片。难怪。”语气听不出特別意味,又看晚秋两眼,话锋一转,“师妹刚才……可曾看到什么特別东西?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来了。晚秋心下一沉。对方果然是衝著什么来的,而且怀疑自己看到了。
“特別东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没有啊。我就看了看这些碎剑,都是锈的……动静?好像……好像刚才远处有点风声?我没太注意。”语速放慢,带点不確定,努力扮演又怂又笨、误入此地的低阶弟子。
女弟子盯著她眼睛,看了几息。目光並不锐利,却有穿透感,让晚秋有种被细细打量不適。她强迫自己放鬆眼睫,露出被看得不安神色。
“是么。”女弟子终於移开目光,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此地荒僻,师妹还是早些回去准备大比吧。临阵磨枪,也不是这么个磨法。”
“是,师姐说的是。”晚秋连忙点头,慢慢直起身,拍衣袍上草屑泥土。动作依旧僵硬迟缓。
女弟子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路。但她站的位置,恰好封住晚秋最方便退回原路的方向。
晚秋像没察觉,低著头,小心翼翼绕过碎石,朝来路走去。脚步虚浮,背影透著仓促逃离意味。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直到拐过巨大山岩,彻底脱离对方视线范围。
她没有立刻加速,依旧维持慌乱疲惫样子,走出一段距离。直到確认完全离开那片区域,才猛地靠在山石后,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累的。是后怕,和冰冷愤怒。
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女人是谁?绝对不是为了“剑意残留”来的。她落地位置,审视目光,最后那句问话……分明在找什么东西,而且怀疑自己可能撞见,或者拿走了。
找什么?断剑?还是断剑旁边三尺地下的东西?
晚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左手掌心还在隱隱发热,提醒与断剑之间未完成的联繫。
东西还在原地,那女人似乎也没发现断剑特殊,否则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但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巨大变数。
计划被打乱了。
她睁开眼,眼底慌乱怯懦早已消失殆尽,只剩深不见底寒潭。指尖无意识捻著袖中最后一张敛息符粗糙边缘。
晨雾散了,天光从灰白转为淡青。远处云嵐宗诸峰轮廓清晰起来,晨钟悠长声响隱隱传来。
卯时三刻快到了。该出去了。
她最后看一眼剑冢深处方向,那里雾气尚未散尽,黑沉沉山影仿佛藏著无数秘密。然后转身,沿著来路快步离去。脚步落地无声,像迅速消融在晨光里的影子。
草棚里,接班弟子已经来了。看到晚秋出来,值守弟子隨意挥挥手:“走吧走吧。练得怎么样?”
“略有收穫。”晚秋低声应了句,递还记档玉牌。
“有收穫就好。”弟子敷衍著,注意力转到和同僚閒聊上。
晚秋走出山门,踏上返回竹溪苑的小径。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仿佛有一道视线,隔著重重山石林木,遥遥落在背上。
不是错觉。
她抿紧嘴唇,袖中的手,握紧了沉甸甸的铁剑。
左手拢在袖里,指尖触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刚才转身剎那,她从断剑参差不齐的断口处,用指甲硬生生抠下的一小块碎片。只有米粒大,边缘锋利,硌著皮肉。
掌心旧疤的热度,正透过布料,微微灼著那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