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沈见微收回手,指尖在袖里捻了捻,沾了点未散的星辉碎屑。他脸上笑意没变,眼神却深了些。“师妹倒是……很小心。”
晚秋没接话。左手垂在身侧,那截暗银残骸悄无声息滑进袖袋。她迎上沈见微的目光,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沈师兄不也来了这『不该来』的地方?”
沈见微挑眉。“碰巧。”他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丟的东西,可能就在这附近。倒是师妹——”他转过头,“方才那动静,可不像是『差点震伤』。”
头顶那片微缩星云还没散尽,银光点点。
晚秋心里冷笑。面上却蹙起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动静?”她抬头看了看,“师兄是说这些光点?我也纳闷……刚碰到这断剑,它们就冒出来了。还以为是剑冢里残留的什么阵法余韵。”
扯谎。
沈见微盯著她,没戳破。反而笑了笑:“有可能。剑冢废弃多年,底下埋的阵法残片不少,偶尔触发也不稀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师妹深夜来此,总不会真是为了『碰运气』吧?”
来了。
晚秋垂眼,声音低下去。“明日大比……我心里没底。”
“哦?”
“去年一轮游,今年抽籤又抽到硬茬。”她抬起头,眼神里掺进一丝自嘲的苦涩,“晏师姐她们的话,我也不是没听见。再输,怕是连竹溪苑都住不稳了。”
沈见微没说话,静静看著她。
晚秋继续道:“所以我想……来剑冢看看。听说这里埋的断剑,有些是前辈与人死斗时崩碎的,里头或许残留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剑意。若能悟到半分,明日对上强敌,也算多一分底气。”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真假掺半,最难分辨。
沈见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师妹倒是……用心良苦。”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截断剑原本所在的位置。地面空了一块,泥土顏色略深。他蹲下身,手指抹过泥土,捻了捻。“不过——”
他站起身,弹掉指尖土屑。“剑意这东西,讲究缘分。强求不来。”
“师兄教训的是。”晚秋低头。
“谈不上教训。”沈见微摆摆手,语气重新温和起来,“只是担心师妹误入歧途。这剑冢……毕竟不乾净。”他目光扫过四周荒草残碑,声音压低半分,“早年死在这里的人不少,怨气未散。有些弟子贪图机缘,进来乱碰,结果被残念侵了心神,修为倒退都是轻的。”
他在嚇唬她。
晚秋脸上適时露出后怕。“多谢师兄提醒……我、我这就回去。”
“不急。”沈见微拦住她,笑容加深,“既然来了,我也帮师妹看看。你方才碰的是哪截断剑?我瞧瞧还有没有別的门道。”
晚秋袖中的左手微微收紧。残骸还在发烫,隔著布料灼著皮肤。
她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指向旁边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锈剑。“就那个。看著挺沉,我搬不动,只摸了摸剑柄。”
沈见微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柄普通制式长剑的残骸,锈得面目全非。他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又用脚尖拨了拨周围泥土。
“嗯,是柄废剑。”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里头乾乾净净,什么也没剩。师妹这趟……算是白跑了。”
晚秋露出失望神色。“果然……运气不好。”
“运气?”沈见微轻笑一声,走回她面前,“说到运气,师妹明日大比的签,抽得倒是巧。”
晚秋心头一跳。面上茫然:“师兄何意?”
“你第一轮的对手,是去年刚入內门的周师弟吧?”沈见微看著她,眼神里有种玩味的探究,“炼气六层,主修《厚土诀》,防御扎实,但攻势迟缓。以师妹炼气三层的修为,对上他……虽说胜算不高,却也不是全无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可我听说,执事堂那边原本擬的签不是这样。周师弟该对上的是丹霞峰的陈师妹。而师妹你……”他笑了笑,“原该抽到的是天枢峰的赵师兄。炼气八层,一手《流火剑》已有三分火候。”
晚秋呼吸微滯。
前世,她第一轮对上的是赵师兄。三招惨败。
可现在,对手换了。
“师兄是说……抽籤有人动了手脚?”她声音发紧。
“我可没这么说。”沈见微立刻否认,笑容温和依旧,“执事堂办事向来公正,许是录入时笔误,或是抽籤时出了什么小岔子,都有可能。”
他话锋一转,“不过对师妹而言,这倒是件好事。周师弟性子憨直,不善变通,师妹若准备得当,说不定……真能贏下一场。”
他在暗示什么?
抽籤被改,对手变弱。这不像晏朝露她们的手笔——那群人恨不得她第一轮就惨败出丑。
除非……有人想让她贏。
为什么?
沈见微观察著她的表情,忽然嘆了口气。“师妹也別多想。宗门大比,重在切磋交流。输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展示这些年的修行成果。师尊……也会看著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晚秋却听懂了。江暮尘会看。
所以有人希望她“表现”得好一点,至少別输得太难看。为什么?因为她还有用?因为剑骨移植需要一具相对完好的身体?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脸上挤出感激。“多谢师兄提点。我……我会尽力。”
“这就对了。”沈见微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师妹该回去了。明日辰时开擂,莫要迟到。”
“师兄不一起走?”
“我再找找丟的东西。”沈见微摆摆手,“师妹先回吧。”
晚秋没再推辞。躬身一礼,转身往剑冢外走。脚步稳,背挺直,直到走出沈见微视线范围,拐过一处残碑,才猛地靠在冰冷石壁上,大口喘气。
后背全是冷汗。
她摊开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深血痕,皮肉翻卷,血珠渗出来。刚才对话时,她全靠这点疼痛维持清醒。
沈见微起疑了。不止是疑,他几乎確定剑冢异象和她有关。
但他没戳破,反而用抽籤的事敲打她——他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眼里。给你换对手是恩惠,也是警告。
晚秋闭上眼,缓了几息。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
她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掌心伤口。又从袖袋里摸出那截暗银残骸。
残骸已经不再发烫,触手冰凉,表面锈垢剥落后,露出底下细密的、星辰般的纹路。
剑骨初醒的契机,拿到了。
代价是彻底暴露在沈见微——以及他背后的人——的视线里。
她將残骸贴身收好,整理好衣袍,走出残碑阴影。夜色还浓,远处云嵐宗主峰灯火零星。
回到竹溪苑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小屋门扉紧闭。晚秋推门进去,反手落栓。桌上油灯快烧尽了,灯芯噼啪炸开一点火星。
她没点新灯。就著残光,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挪开几件衣物和一小袋灵石,手指在箱底摸索片刻,抠开一块活动的木板。
底下有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个拳头。
晚秋从怀里掏出那截暗银残骸,又从袖袋里摸出之前抠下的米粒大碎片。两样东西並排放在暗格里,碎片挨著残骸断口时,微微震颤了一下。
她盯著看了会儿,合上木板,將衣物重新堆回去。推回床底。
做完这些,她才在桌边坐下。掌心伤口还在渗血,裹著的布条染红一片。她没理会,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麵饼。
就著凉水,一口口嚼著。饼渣刮过喉咙,有点疼。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鸟雀开始叫。
辰时开擂。还有一个时辰。
晚秋吃完最后一口饼,喝光碗里凉水。起身,走到屋角水缸前,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
她换上身乾净的青灰色劲装,束紧袖口。腰间佩上那柄制式铁剑。剑很沉,但她握得很稳。
铜镜模糊,映出的人影消瘦,脸色苍白。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她对著镜子,慢慢勾起嘴角。弧度很冷。
转身出门。
竹溪苑外的小径上已经有人走动。多是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往主峰演武场方向去。看见晚秋,有人侧目,有人低头窃语。
“看,是晚秋师姐……”
“去年一轮游那个?今年又来了?”
“听说抽籤抽到周师弟,运气真好。”
“好什么呀,周师弟《厚土诀》练到第三层了。晚秋师姐那点修为,破不破得开还两说呢……”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听见。
晚秋目不斜视,脚步不停。掌心伤口在布条下隱隱作痛,她反而握紧了剑柄。
演武场设在主峰东侧一片开阔山坪上。此时已搭起十座青石擂台,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坪上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五六百人。嘈杂声浪扑面而来。晚秋挤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辰时正,钟声敲响。
浑厚的钟鸣盪开云气,场上渐渐安静。一名黑袍长老御剑而至,落在中央高台上。面容肃穆,声音用灵力送出去。
“云嵐宗,第三百零七届內门大比,启——”
流程和前世一样。长老宣读规则,强调点到为止。接著是抽籤覆核,执事弟子捧著名册,一一点名確认。
晚秋听到自己名字时,抬头应了声。执事弟子扫了她一眼,在名册上勾画过去。
抽籤果然改了。对手栏里写著“周子敬”,炼气六层,土属功法。和沈见微说的一致。
她垂下眼,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
第一轮比试很快开始。十座擂台同时进行,执事弟子唱名。
晚秋在第七擂。前面还有三场。她靠在场边一根石柱上,闭目养神。周围喧囂仿佛隔了层水。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碰了碰她肩膀。
“晚秋师姐,该你了。”
她睁开眼。面前是个面生的外门弟子,指了指七號擂台。台上已经站著个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正是周子敬。
晚秋点点头,拨开人群走过去。登上石阶时,脚下青石冰凉。
擂台上,周子敬抱拳一礼,憨厚笑笑:“晚秋师姐,请多指教。”
晚秋还礼。“周师弟,请。”
裁判是个中年执事,站在擂台边缘,面无表情。“七號擂,晚秋对周子敬。规则已明,开始——”
话音未落,周子敬低喝一声,周身泛起土黄色光晕。双脚踩地,青石擂台微微一震,一层肉眼可见的土灵护甲从他脚底蔓延而上,覆盖全身。
《厚土诀》第三层,土甲护体。
台下响起低低议论。
“周师弟这土甲,炼气六层里算厚实的了。”
“晚秋师姐怕是要头疼……”
晚秋没动。她静静看著周子敬完成防御,右手缓缓搭上剑柄。铁剑出鞘,声音涩哑。
周子敬见状,也不抢攻。他功法特性如此,以守代攻。此刻扎稳马步,双拳护在胸前,像块嵌在擂台上的石头。
晚秋动了。
没有花哨步法,没有凌厉剑气。她就这么提著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稳,速度不快。
台下有人嗤笑。“就这?”
周子敬也有些疑惑,但不敢大意。土甲光芒又凝实几分。
三步。两步。一步。
晚秋到了他面前一丈处。停下。
周子敬全神戒备,盯著她手中铁剑。
然后他看见晚秋抬起左手。掌心朝上,裹著的布条被血浸透,边缘露出翻卷的皮肉。
她將左手举到面前,低头,轻轻吹了口气。
布条散开。掌心血痕狰狞。
周子敬愣住。这算什么?
就在这一瞬——晚秋动了。
右脚猛蹬地面,身体前倾,铁剑笔直刺出。不是剑招,没有任何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记直刺。剑尖对准周子敬胸口土甲最厚处,全身力气压上去。
周子敬下意识双臂交叉格挡。土甲黄光大盛。
剑尖撞上土甲,发出沉闷撞击声。没破开。周子敬心里一松,正要反击——
晚秋左手忽然探出,五指张开,血淋淋的掌心“啪”一声按在土甲表面。
血沾上去。
周子敬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土甲传来一阵诡异的震颤。不是外力衝击,是从內部……瓦解?土灵结构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迅速变得鬆散、脆弱。
他脸色大变,急忙催动灵力修补。
晚了。
晚秋右手铁剑再次发力。这一次,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土甲,深入三寸,停在周子敬胸口皮肤前半分。
冰凉剑锋贴著肉。
周子敬僵住,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台下死寂。
裁判执事也怔了怔,才高声宣布:“七號擂,晚秋胜——”
晚秋收剑。后退两步,抱拳。“承让。”
周子敬呆呆看著自己胸口土甲。那里破了个洞,边缘焦黑。他抬头看晚秋,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骇。“晚秋师姐……你刚才……”
“一点小手段。”晚秋打断他,声音平淡,“师弟土甲练得扎实,是我取巧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下台。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台阶上。她没管,径直走回角落,靠回石柱。
周围目光聚过来。惊疑,探究,难以置信。
晚秋闭上眼,调整呼吸。左手缩进袖中,攥紧。血渗进布料,黏腻冰凉。
刚才那一下,她用了剑骨初醒后滋生的那缕银白剑意。极细微的一丝,混在血气里,贴在土甲上。土灵至厚至纯,最怕这种锐利到极致、带著破灭气息的异种能量。剑意一触即溃,土甲自然瓦解。
这是剑骨赋予她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她不能暴露的底牌。
好在,旁人只当是她用了什么偏门秘法。
晚秋缓缓吐出口气。睁开眼,目光扫过擂台。
远处高台上,沈见微不知何时来了。他站在几名內门精英弟子中间,正微笑著听旁人说话。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两人视线对上。
沈见微嘴角笑意深了深,举起手中茶盏,朝她遥遥一敬。
晚秋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掌心伤口疼得厉害。她低头,看著袖口渗出的暗红血跡,想起昨夜剑冢里沈见微那句“期待师妹表现”。
表现完了。
这只是开始。